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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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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太白记起,当初他约田锦绣去“老纪饭馆”吃饭,田锦绣家的猫下崽了,为了猫,田锦绣连约会都顾不上了;这六只猫的名字,还是杜太白起的;六只猫,当时田锦绣让他起了十二个名字;婚后,这群猫怎么安置,也是两人专门讨论的话题,现在怎么说扔就扔了? “老朱喜欢狗,不喜欢猫。他说,猫爱掉毛,狗不掉毛。”老辛说。 杜太白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老朱是老朱,他是他,他不是老朱;也知道田锦绣家那群小猫,已经成流浪猫了。 “他俩为啥结婚这么快呢?” “老朱就是这脾气,喜欢快刀斩乱麻。” 杜太白明白了,杜太白如果与田锦绣结婚,家里一切事务,由田锦绣做主;对于杜太白,与田锦绣结婚,等于走上了专制和奴役之路;现在田锦绣与老朱结婚,家里一切由老朱做主,何时结婚,也由老朱做主,田锦绣倒是走上了专制和奴役之路;为了结婚,连自己的猫都扔了;或者,连自己的喜欢都扔了;杜太白明白,原来民主是不存在的,专制也是不存在的,关键是看人物关系的组合;这是杜太白之前所想不到的。 杜太白要走,老辛一把拉住他:“关键的我还没说呢。” “还有什么?” 老辛:“其实,他们俩能在一起,还是因为你呢。” “因为我?”杜太白用手指头点着自己,表示不理解,“为什么?”老辛拉开架势说,杜太白出事后,一群人在一起“打平伙”吃饭,人中有老朱和田锦绣,也有老辛。杜太白的“咸猪手”事件正在发酵,是延津所有饭桌上的谈资和下酒菜,这桌“平伙”也不例外;说起杜太白的丑闻,老朱说,我早看出姓杜的不是好人。田锦绣问,你咋知道?老朱说,过去杜太白到黄河滩我家饭馆吃过饭,你知道跟谁一起来的?跟一只鸡;那鸡戴了个假头套,一开始我没认出来,后来杜太白喝醉了,鸡去亲他,两人摔到地上,那鸡的假头套掉下来,现了原形;当时还是我和鸡一起,把杜太白扶起来的;跟鸡在一起的人,能是好人吗?老朱又问田锦绣,你咋跟他谈过恋爱?田锦绣说,一时大意,误入歧途。田锦绣又说,一开始觉得他是好人,才跟他接触;接触时间长了,发现他确实不是好人;只是没想到,他坏到这种地步。两人越说越多,越说越投机,后来就在一起了。 田锦绣原来像李满花一样,随着情势的变化,口风也变了,认定杜太白是一个坏人;既然是坏人,之前为啥同他谈恋爱呢?用一个逐渐发现的理由给打发了。哪一个杜太白是真实的呢?哪一个田锦绣是真实的呢?世上有没有真实呢? 杜太白哭笑不得:“这么说,我还是他们的媒人了?” 老辛:“可不。” 因为自己的丑闻,女朋友离开了自己;因为自己的丑闻,让女朋友找到了新的天地;也算自己的丑闻,有了一点价值,或者是唯一的价值吧。田锦绣的一对大梨,开始被老朱抚摸;这对削了皮的大梨,还往上枕着头;杜太白叹了一口气。杜太白想走,老辛又拉住他: “过去,你真跟鸡在一起过呀?” 杜太白跟梦露也就是孟小节确实在一起过,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但杜太白不敢承认;不敢承认不是要故意否定历史,而是不敢在老辛面前承认;如果跟老辛承认了此事,经老辛的嘴,马上会传播得全县人都知道了,说不定又会引起另一场风波;同时,杜太白认为,梦露也就是孟小节并不是鸡,她比许多良家妇女还要干净和纯洁;但这道理怎么向老辛解释呢?不与夏虫言冰,不与井蛙言海,杜太白只好用简单否定复杂,说: “别听老朱胡说,怎么可能。” 这时几个孩子跑过来买气球,趁着老辛张罗卖气球,杜太白赶紧脱身了。 田锦绣结婚的消息,对杜太白的打击不算大,也不算小;或者说,说大就大,说小就小;表面上,杜太白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内心还是有些创痛;田锦绣义无反顾地与人结婚,证明世界的一个方面,彻底把杜太白抛弃了;或者,世界的一个方面,抛弃他之后,开始了新生活;如同一群孩子玩游戏,把一个孩子抛弃了,新的游戏开始,这个孩子不在其中,大家依然玩得热火朝天。 杜太白突然又想,田锦绣和老朱的婚礼上,主持人不是杜太白,那是谁呢?是俗派的老董吗?刚才忘记问老辛,现在拐头回去问,怕老辛拉住他再聊出别的,没完没了;事到如今,问出主持人是谁,对他也没什么意义;便拎着酱油瓶回家了。回到家,看到头门和屋门上的春联,几个月过去,春联已经被风扯去了半边,但横批“关关雎鸠”和“喜讯到家”仍在;这春联的内容,写的时候,是为了跟他和田锦绣的恋爱应景,期待的是一个前景;如今田锦绣已经嫁给了他人,当初这春联也白写了。 杜太白变得越来越不爱跟人打交道了。在街上走,偶尔也有熟人会说: “老杜,晚上一起‘打平伙’吧。” 杜太白摇摇头,说:“今儿不凑巧,身上不舒服。” 对方也不再勉强。杜太白心想,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是去热闹地方的人了。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未曾归,杜太白在心里叹息。 偶尔一个人去饭馆吃饭,杜太白爱找对着墙的座位;对着墙的座位,看不到别人;看不到别人,就不用跟别人打招呼;也不光为了避免跟人打招呼,而是在心里感到安全。 杜太白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在街上,偶尔有人像卖糖葫芦的老辛一样,拦住杜太白说话,杜太白也是把话题引向别处,说几句有的没的;主要是说没的。杜太白认为,不爱说话的人分三类:一、心里无话;二、嘴笨,心里有话,说不出来;三、心里有话,不想说。杜太白属于第三种。 还出现一个现象,杜太白与人说话时,偶尔会做一下鬼脸。过去他没有这个习惯。做完鬼脸他也觉得滑稽。证明什么?证明自己跟这世界相处得好勉强;杜太白又在心里叹息。 一个人喝酒,杜太白也经常喝醉。喝醉之后,挺平的路,让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酒正使人人自远,杜太白感叹。 这天晚上,杜太白在浴室洗澡。洗完澡,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裸体。头,头发全白了;胳膊,胳膊变细了;细胳膊上,上回用开水浇蚊子,留下了一大块伤疤;胸,根根肋骨翘起;过去他就有些鸡胸,如今成了两扇排骨;腿,变得打弯了;中间的体毛,像秋天的杂草一样,有些杂乱泛黄了。镜中的杜太白,已经面目全非,连杜太白自己都不认识了,他不由得问镜中的人: “你是谁呀?” 这天半夜,杜太白被尿憋醒了,他没有急着去厕所,突然想自杀。 以什么方式自杀,杜太白憋着尿在床上想。上吊、跳河、喝农药,都能让他离开这个世界。杜太白不怕死,而是想着,每一种死法,临死之前,都不会好受。这个难受,也会有一个过程。他怵的不是死,而是死前痛苦的过程。 这天,杜太白去贾三的烩面馆吃饭,想找一个对着墙的座位。这时发现冥想者申时行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前坐着,申时行也发现了他,说: “我也是一个人,拼桌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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