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刘震云 > 咸的玩笑 | 上页 下页
九三


  ▼第十九章

  田锦绣结婚了,丈夫是在黄河滩槐树林开农家乐的老朱。梦露在延津的时候,杜太白跟梦露,曾去黄河滩老朱的农家乐吃过饭,见过老朱。田锦绣和老朱结婚的消息,是在街上卖糖葫芦的老辛告诉杜太白的。老辛每天骑一辆三轮车,在县城转悠着卖糖葫芦。三轮车上,绑着两根稻草柱,稻草柱上,插满糖葫芦;糖葫芦有山楂的,草莓的,葡萄的,猕猴桃的,橘子瓣的,香蕉的等;除了卖糖葫芦,老辛也卖棉花糖和气球;几十只花花绿绿的气球,拴在三轮车的前把上,随风飘荡。老辛骑着三轮车在四条街转悠,属于流动商贩。别的商贩卖东西,都在车把上绑一支电喇叭,让电喇叭替自己吆喝生意;如卖烤地瓜的老蒯,车前就绑着电喇叭;老辛不绑电喇叭,仍用嘴一声声喊:

  “冰糖葫芦——”

  老辛嗓门大,吆喝的腔调,还是民国时的喊法,显得有些老派。人说:

  “老辛,整天这么喊,多费嗓子呀。”

  老辛说:“传承,这叫传承好吗?”

  老辛除了爱吆喝,也好事;好打听事,也好说事;说自己的事,也说别人的事;主要是说别人的事;老辛四条街转悠,县城每天发生的新闻,没有老辛不知道的;知道了,嘴快,不由得不说,不由得见人就说;这也是老辛不在车把上绑电喇叭的原因之一,怕电喇叭不停地喊,耽误他说事。人说:

  “老辛,你整天管别人那么多事,咸吃萝卜淡操心,不辛苦吗?”

  老辛:“为人民服务。”

  又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前一句话,词用得有点大;后一句话,词用得有点文;让人哭笑不得。

  杜太白认识老辛几十年了;巴黎和纽约小的时候,他带着孩子,在老辛的车前买过糖葫芦和棉花糖,也买过气球;杜太白当时认为,老辛好事,好打听事,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心,不辞辛劳地探究,在延津卖糖葫芦屈才了,他该去牛顿、爱因斯坦、居里夫人的实验室,那些地方,都充满了未知,可以满足他的好事和好奇心。这天杜太白去超市买酱油,从超市出来,路过十字街头,老辛把他喊住:

  “老杜,你来。”

  杜太白在二舅家患了感冒;感冒好了之后,除了买东西,偶尔到饭馆吃饭,尽量少出门;这是“咸猪手”事件之后,杜太白头一回见老辛;杜太白以为老辛喊他买糖葫芦,说:

  “我吃不了糖葫芦,岁数大了,一吃酸的就倒牙。”

  “不让你买东西,问你一件事。”

  杜太白只好走过去:“啥事?”

  “你女朋友跟人结婚了,你知道吗?”

  杜太白吃了一惊:“哪个女朋友?”

  “你有多少个女朋友?”

  杜太白意识到,老辛指的是田锦绣。

  “跟谁呀?”杜太白忙问。

  “在黄河滩开农家乐的老朱。”

  杜太白吃了一惊。按说,田锦绣与杜太白分手了,她可以跟其他任何人结婚;但杜太白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老朱;还有,两人结婚会这么快。

  “真的假的呀?”杜太白问。

  “你咋会不知道呢?”老辛有些着急。

  “我天天关在家里,没人告诉我呀。”杜太白又问,“啥时候的事呀?”

  老辛:“昨天,就是昨天。”

  又说:“在黄河滩,摆了十八桌。”

  又说:“昨天的婚礼,我在。”

  “你是男方的客,还是女方的客呀?”

  “男方的。”

  “你跟老朱熟呀?”

  “我们是中学同学。”

  杜太白明白了,也相信这事是真的。

  “婚礼,你应该去主持;这样,事情就更热闹了。”老辛说。

  “不要取笑,不要取笑。”杜太白摆着手说。

  “听到女朋友成了别人的老婆,你心里啥滋味呀?”

  杜太白明白,这才是老辛告诉他这个消息的目的;或者说,这才是老辛爱打听和传播所有消息的目的;打听和传播消息,是为了看消息在对方那里引起的反应;杜太白:

  “事到如今,这事跟我没关系呀。”

  老辛脸上有些失望。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问:

  “有件事,不知你晓得不晓得。”

  “啥事?”

  “田锦绣和老朱结婚后,家里谁做主呀?”

  “你问着人了。”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咋会知道?”

  “三十多年了,老朱和我无话不谈。”

  杜太白明白了,跟老辛无话不谈,等于老朱在老辛这里是透明的;老朱有这样的同学和朋友,也是很可怕的。

  “那家里的钱谁管呢?”

  “老朱呀。”老辛又说,“家里的饭店,本来就是老朱的。”

  如果老辛说的是真的,杜太白知道老朱是老朱,他是他,他不是老朱;突然又想起什么,问:

  “他俩结婚,田锦绣家里那群猫呢?”

  “田锦绣给扔了。”

  杜太白大吃一惊:“扔了,怎么可能?田锦绣是猫奴呀。”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