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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杜太白知道,春芽说的,是老蒯为“咸猪手”事件,编唱的《岂容败类逞凶狂》那段词,或那首歌,在网上蹿红;为此,老蒯多卖出不少烤地瓜。杜太白:

  “已经七嘴八舌了,不差这一嘴。”

  “爸,我要离开延津了。”

  “为啥呀?”

  “我跟战胜散伙了。”

  战胜,就是在东街开五金店的人,春芽的丈夫。

  “啥时候的事呀?”

  “前天。吵了一夜。昨天上午,去街道办事处离了。”

  杜太白愣在那里,原来春芽和巴黎一样,也是个有决断的人;问:“你离开延津,接着去哪儿呀?”

  “想去济南,我一个好姐妹,在那里打工。”

  “济南好,济南是个大城市。”杜太白又说,“我也想离开延津,可没地方去呀。”

  “爸,知道你心里憋屈,要找人多聊聊,事老憋在心里,就把人憋坏了。”春芽说。

  杜太白点点头。

  “找人聊,就别找延津的人了,找不是延津的人。”春芽又说。

  春芽这句话,使杜太白大受启发。“咸猪手”事件带来的烦闷,找延津人是说不清楚了;既然找延津人说不清楚,想说心里话,只能找延津之外的人;就像春芽离婚之后,马上要去济南一样;就像巴黎与柳小凤,离开延津蒸发一样;为这句话,杜太白对春芽刮目相看,又觉得她是一个有见识的人。

  与春芽分开后,杜太白想,为解烦闷,他应该找一个延津之外的人聊聊;但这个人在哪里呢?想了一天,杜太白没想出这个人;到了傍晚,看到墙上的相框,岁月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想起,他在这个世界上,延津之外,还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就是他二舅。

  他二舅今年八十多了。二舅十六岁离开延津,到新乡木器厂当了工人。杜太白十一岁那年,跟他妈来二舅家串过亲。那是杜太白第一次到新乡,第一次见到火车,听到火车的鸣笛声;那时杜太白认为,新乡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二舅家住在新乡饮马口。二舅是个爱聊天的人,见到杜太白,像跟成年人一样聊各种话题。聊起天来,二舅全神贯注;杜太白给二舅说他在杜家庄的事,在镇上学校的事;学校每天有几节课,都上什么课;课间休息,女学生扎在一起聊天,男同学就干一件事,砸三角;三角是用废烟盒叠成的;大家把操场砸得暴土狼烟;杜太白说来说去,就是没说杜天威在家里家外的事。

  二舅也给杜太白说他在木器厂的事,每天早上几点去上班,上班之后如何用电锯解木板,如何打柜子、打桌子、打沙发、打椅子;边角废料,只能打成小板凳;中午,工人们都端着铝饭盒,去食堂排队打饭;经年累月,磕磕碰碰,每人的饭盒,都坑坑洼洼。杜太白觉得他们之间的聊天,有点像他跟秦发奎和秦东峰聊天,完全没有年龄的差距。杜太白成人之后知道,能跟孩子投入聊天的成年人,都是善良的人。夜里睡觉,杜太白跟二舅睡在一起。躺在床上,两人也聊天。二舅:

  “太白,你爱吃饺子吗?”

  “当然爱吃。”

  “你觉得啥馅的饺子好吃?”

  “猪肉韭菜馅。”

  “我觉得是猪肉茴香馅。”

  “二舅,我也爱吃猪肉茴香馅。”

  “饺子什么时候最好吃?”

  “过年的时候。”杜太白又说,“家里过年才吃饺子。”

  “不对。”

  “饿的时候。”

  “也不对。”

  “好长时间没吃的时候。”

  “还不对。”

  “啥时候?”

  “馅和好了,为尝咸淡,先包两个,在锅里煮出来,这两个最好吃。”

  “二舅说得对,我都流口水了。”

  二舅又问:“端汤盆烫手,你咋办?”

  “赶紧放下汤盆。”

  “放下汤盆之后呢?”

  “赶紧抖手。”

  “那不行,赶紧摸耳朵,因耳朵是凉的。”

  杜太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是凉的,杜太白:“二舅,你知道的真多。”

  二舅嘿嘿笑了。二舅又问:

  “太白,你坐过火车没有?”

  杜太白摇摇头。

  “坐火车有诀窍。”

  “啥诀窍?”

  “我一上火车,不喝水,不吃东西,不上厕所,谁也别想占我的座位。”

  杜太白恍然大悟:“二舅,这是个好办法。”又说,“我以后坐火车,也这么办。”

  聊着聊着,杜太白睡着了。杜太白睡着了,舅舅一个人还在说话。在舅舅的说话声中,杜太白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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