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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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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纽约的牢笼只是大家对同性恋的认识,可以对其置之不理;杜太白的牢笼却是群起而攻之,他被人痛打成了落水狗;落水之后,还被人痛打;从阳间到阴间;一个牢笼是虚的,一个牢笼是实在的;从认识到行动,其分量还是有级差的。 自出了“咸猪手”事件,杜太白身上老爱出汗;他患重感冒时,皮紧,出不来汗;读了小林的檄文,惊出一身汗;杜太白皮白、皮薄,“咸猪手”事件之前也爱出汗,但出的是星星点点,或一身大汗,现在是一身一身连着出,一天会弄湿好几件贴身的汗衫。衣服脏了,他也没心思洗,就把脏衣服堆在洗衣机旁。这天,身上的汗衫又湿了,他打开衣柜找替换的汗衫;翻找半天,他的汗衫早用完了,翻出儿子巴黎的一件汗衫;杜太白穿到身上,汗衫有些大;照镜子,发现这汗衫的英文商标,竟是“Playboy”;“Playboy”,不就是“花花公子”吗?想到自己的处境,杜太白笑了;接着又哭了。 “咸猪手”事件的迅速发酵,也出现了另一种结果,杜太白在延津声名鹊起,成了名人;走在街上,竟有人找他合影: “杜老师,跟我合个影可以吗?” 杜太白叹息:“咱俩,是谁不懂事呀?” 从此,杜太白出门得戴口罩,像何俊英来他家里一样。 这天,杜太白在家里煤气灶上烧水;水烧上,到客厅拿茶壶;从茶几上拿起茶壶,站在那里愣神,忘记厨房还在烧水;突然想起,冲进厨房,开水的蒸汽,已把厨房熏成夏天;杜太白忙从灶上提起水壶,把开水往茶壶里灌;一只认错季节的蚊子飞过来,落在杜太白胳膊上;咋老有认错季节的蚊子呢?杜太白看蚊子吸他血的样子,大模大样和毫不在意,如同众人痛打落水狗一样,那么不拿杜太白当回事;也许蚊子一个冬天没有吃东西,吸起血来,有些忘形;人不拿杜太白当回事杜太白只能忍着,蚊子也这么猖狂杜太白就急了;他掉转壶嘴,将开水向蚊子浇去;他想用开水把蚊子烫死,没想到蚊子飞走了,杜太白的胳膊被烫伤了。纽约又来看他,见他胳膊上包着纱布,问清事情的始末,笑了: “爸,为了一只蚊子,你值当吗?” “宁肯我烫伤,也得把它烫死。” “蚊子烫死了吗?” 说蚊子没烫死,就成了笑话;杜太白只好说了假话:“烫死了。” 又叹息:“我这也是迁怒呀。” 又说:“我多没出息呀,迁怒给一只蚊子。” 又说:“迁怒给一只冬天的蚊子。” 唉,蚊子没烫死,把自己烫伤了,说到底,还是迁怒给了自己。好在是冬天,他出门要穿羽绒服,能把缠着纱布的胳膊给遮起来。 家里的卫生,七八天没有打扫过,屋里,像个落满灰尘的烟灰缸。在家里,杜太白一个人喝醉后,还会像在学校当老师时,让学生把洋葱当成苹果吃一样,他自己开始吃洋葱;把自己吃得满眼的泪,满脸的泪,还吃。这天,又把自己吃得满脸泪,吃着洋葱还问眼泪:你贵姓啊?眼泪:你猜。杜太白急了:你姓甚名谁,我他妈哪里猜得着?眼泪:你别急,只告诉你一件事,在显微镜下,不同情绪下,眼泪的形状是不同的。 “那我现在的眼泪是啥形状?” “流氓相。” “去你大爷的。” 杜太白的举止,开始发生一些变化。这天,他走在街上,看到一条流浪狗,浑身癣斑,人见人打,只好夹着尾巴顺着墙根走。杜太白想,这不就是我吗?当天晚上,杜太白把自己又喝大了,如今没人劝他“少倒点”“少喝点”了;喝大之后,大哭一场。 这天下午,他走在街上,看到一辆装着铁笼子的汽车,拉着一车猪,从十字街头穿过,不知开往哪里去;一车猪,都在车上睡着了。虽不知道这车猪被拉到哪里去,但杜太白知道,这车猪为什么到那里去——去死。为了这车猪,杜太白哭了。 这天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卖虾的老吕的摊子;笼子里的阿基米德,没玩滑轮,正躺在笼子里,望着天愣神。杜太白想,如今的他,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呀;杜太白哭了。阿基米德翻过身来,看杜太白,眼神的意思是: “你为谁而哭呀?” 杜太白:“不为我,也不为你,也不是为延津,是为笼子。” 老吕在旁边卖海鲜,也没理他们俩。 杜太白对生活,出现莫名其妙的担心。担心所有的事,拿捏不好,会导致更坏的结果。有时到了半夜,他想跟人说会儿话;但深更半夜,只能给人打电话;他拿起手机,却找不到人。田锦绣、何俊英,他已经无法打电话了;儿子巴黎蒸发了;给女儿纽约打可以,但估计纽约已经睡着了,把她吵起来,又怕她急;给朋友打,想不起世上谁还是他的朋友;自出了“咸猪手”事件,并没有朋友主动联系过他,证明他在世界上已经没有朋友了……为找不着人说话,他没跟别人急,跟自己急了。为这急,又大哭一场。 杜太白爱哭,渐渐被大家发现了。大家以为他在为“咸猪手”事件忏悔。 “现在杜太白动不动就哭。” “过去不这样啊。” “还是为自己做的事后悔。” “后悔已经晚喽。” 杜太白闻知,又想哭;他想说,是后悔,但不是你们说的后悔。只是觉得,他比以前多愁善感多了。 没出“咸猪手”事件之前,杜太白头发全是黑的,五十出头的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自出了“咸猪手”事件,不到一个月工夫,杜太白的头发全白了;五十出头,看上去像六十多岁。 有几天,杜太白想出门去找儿子巴黎,可不知巴黎在哪里。给巴黎打电话,巴黎的电话号码是空号,知道巴黎早换手机号了;巴黎已出走三年了;正因为是空号,深更半夜,杜太白想找人聊天的时候,便拼命给巴黎的手机号码拨电话。打电话不为接通,起码,还有手机号码可拨。 这天,在城墙根下,杜太白碰到了前儿媳春芽。春芽: “爸,这些天你可老了不少。” “也到岁数了。” “爸,我信你。”春芽说。 杜太白知道,春芽说的还是“咸猪手”事件。杜太白叹息: “大家都不信,你一个人信有什么用啊?” “你也放宽心,心量小才为小事生气。” “这事不小哇。” “我妈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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