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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第八章

  腊月二十五,杜太白去坟上给他爸烧纸。

  腊月二十五不是上坟的日子,像祭灶是腊月二十三一样,大家对上坟的日子也有规定:清明节,中元节,或死者的忌日;腊月二十五既不是清明节,也不是中元节,也不是他爸去世的日子,但昨晚杜太白喝醉了,梦到了他爸;他爸在杜太白的梦里说,该给他上坟了。

  杜太白从小生长的村庄叫杜家庄,离县城六十多里。杜太白在村里生活了十七年,上了大学,才离开杜家庄。杜太白他爸叫杜天威,生前在村里是个人物。说他是个人物并不是他在村子里德高望重,而是他活出了另外一种状态,不是人物,自认为是个人物;为了是个人物,一辈子努力不懈;干事情可以努力,能不能成为人物,不是单靠努力所能达到的。杜太白见过,在村头的水塘前,不知因为什么事,杜天威被村里几个男人戏耍,把杜天威的头按到水塘里,让他喝脏水;但第二天,杜太白看到,杜天威和这几个人,又在一起谈笑风生,称兄道弟。杜太白在大学学中文,读鲁迅的《阿Q正传》时,觉得阿Q就是杜天威。但阿Q还有些可爱,杜天威连可爱都谈不上。

  村里都是底层人,在底层,人和人的级差,不超过五厘米;正因为级差小,他们更需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这虚假的级差,大过了杜天威的想象,也大过杜天威想超越级差的能力。杜太白曾跟梦露说过,在这个世界上,他最讨厌的是他爸。本来不是人物,又想成为一个人物,他就爱讨好别人;杜太白读弗洛伊德的书时才知道,这是杜天威的童年阴影造成的,小时候老受欺负,长大,便爱讨好别人,或者叫讨好型人格;这种人讨好的别人,主要是级别比他高的人;讨好这些人,这些人并不在乎他;一个爱讨好别人的人,级别比他高的人怎么能在乎呢?杜太白还亲眼见到,村里几个人在街上说笑话,本来跟杜天威没关系,他凑上去插嘴,给人凑趣,不知哪句话没插对,一人回手扇了杜天威一耳光:

  “×,这里有你什么事?”

  爱讨好外人的人,不会讨好家里人;爱巴结别人的人,喜欢家里人巴结他;在外边受了欺负,就对家里的人很凶狠,用残暴维持自己的家长地位;他掌控不了这个世界,非要把世界变成他能掌控的样子;他掌控不了世界,就掌控自己的家。从杜太白他妈,到杜太白,到杜太白的妹妹,都经常挨杜天威的打。就像西街的裁缝老殷学徒时挨师傅老雷的打一样,打分两种,一种是你做了错事,他打;还有一种,你没做错事,他做事不如意,为了发泄和迁怒,也打;或者,他在外边受了欺负,回家为了发泄,也打;打来打去,打的人习惯了,被打的人也习惯了,就成了自然。

  因为,他打的人,级别比他又低。他打人的前提,有抓住你眼前的过失,也会利用你在历史上犯过的错误;这回打你没理由,马上拉回历史上;从杜太白到杜太白他妈,再到杜太白的妹妹,谁在历史上没犯过错误呢?谁屁股上没有过屎呢?他便利用这屎,来统治这个家庭;问题是,还利用成了,家里人人都怕他。杜太白由此明白,古代的皇帝,为什么一个人能肆虐一个民族?因为他手里有鞭子,你屁股上有屎;他对付你的时候,不是对付整个民族,而是一对一;庞大的国家机器成了整体,你是一个个体。这也是个体和整体的转化。

  杜太白他妈的致命错误是:年轻的时候,也就是杜太白一岁的时候,跟镇上一个饭馆的厨子好过,被杜天威发现了。

  杜太白的致命错误有三个:一、五岁之前尿炕;二、六岁那年玩火,把打麦场上一个麦秸垛给烧了;三、八岁那年,到山上放羊时,丢过一只羊。

  杜太白他妹妹的致命错误有两个:一、后院有棵楝树,楝树上有个马蜂窝,妹妹七岁那年,手欠,拿棍子捅了马蜂窝,一群马蜂从后院飞到前院,把一家人蜇得鼻青脸肿,把杜天威也蜇得鼻青脸肿;二、直接跟屎有关系,从七岁把历史往回拉,她五岁那年,一次有屎没憋住,跑不及茅房,直接拉在了屋里。

  杜天威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不信治不过来你。”

  有杜天威在,家里时常有哭声。哭声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晚上,皎洁的月光下,也许是一个妇女在哭,也许是一个小男孩在哭,也许是一个小女孩在哭。哭声渐渐微弱,夜深了。一个无人在乎的家庭,别人家里发生的事,你都清楚;你家里发生的事,无人关心;现在经过哭声,大家终于知道你的存在了。

  还有,他会用否定别人显示自己的聪明。事情还没说起,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不知道事情是什么,咋就不行了呢?你说东,他非说西;你说打狗,他非让打鸡。但他是家长,家里他做主。最后,欲往东,你先说西,他肯定让你往东;欲打狗,你先说打鸡,他肯定让你打狗;你欺骗了他,他没有觉出来,还洋洋自得。他使家里的日子充满担心,使生活非常乏味,就他一人,玩得津津有味。

  别人家都在做事,他在家里各种人之间忙着作争斗的游戏;全家人还得陪着他玩;他家成了村里最穷的人家;家里的人,也成了村里最被人看不起的人;杜天威还不自知,自认为在村里是个人物。杜太白想,也许杜天威到死都不明白,他是以粗浅和粗鄙的见识,来改造世界,搭建一个王国;他没有金刚钻,非揽瓷器活;瓷器一个个被他钻破,手里剩下的瓷器已经不多了,他还忙得不亦乐乎;或者,一场注定失败的戏,一直在剧场演着,演员仍很投入。这是一个没出息的家庭;没出息的家长,在欺负更没出息的家里人;没出息的家里人,还得依靠没出息的家长生活。这是事物的另一个真相。

  杜太白的小学老师叫焦辅仁,看到杜太白家里的状况,一次说:

  “一个人,硬是绑架了一个家庭。”

  又说:“家庭的悲剧,是一家人的软弱,和一个人的无耻造成的。”

  又说:“悲剧在于,他是傻子,也把家里人都变成了傻子。”

  这话传到了杜天威的耳朵里,杜天威没敢去找焦辅仁,而是在家里摔了一个瓦盆:

  “这个姓焦的,是我的仇人。”

  又说:“我在世界上全是朋友,就这一个仇人。”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做得不好,杜天威就说:

  “又是焦辅仁在背后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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