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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田锦绣却说:“那些名字,好就好在胡起,胡起就是胡扯,扯到了天边,八不连的事,扯到了一起,大家马上就把这名字给记住了。”

  这个角度,倒是杜太白没有想到的。给儿子起名字的时候,杜太白也是一时兴起,受电视里正在播放塞纳河风景片的触动;后来细想,也许名字上,还寄托着他想远走的理想;没想到田锦绣归结到“胡扯”上;因为“胡扯”,所以名字起得好;杜太白没有想到的道理,田锦绣想到了。“三人行,必有我师呀。”杜太白在心里感叹。杜太白:

  “就算让我给小猫起名,老猫一下生了八只,八只小猫,要起八个名字,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齐全的。”

  “死了两只,活下六只。”

  “六只也不少。”

  “那你到底起不起?”

  听田锦绣的口气,在电话那头又想急,杜太白忙说:

  “没说不起呀。”

  又说:“既然你说胡扯好,那我就再胡扯一把。”

  “不跟你胡扯了,你找我有啥事?”田锦绣问。

  杜太白:“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离过年就剩一个礼拜了,我想着,这两天是不是抽时间,一块去养老院看看你爸呀?”

  田锦绣她爸叫田守志,几年前得过脑动脉硬化,接着又得过脑出血,成了植物人;后来又醒过来,成了半身瘫痪;一开始会说话,后来又不会说话,在养老院躺了三年了。但田锦绣跟她爸不对付,见面就吵架。田锦绣:

  “看他干什么?我上次去看他,他恶声恶气地说,以后不让看他了。”

  杜太白也理解,时间一长,病人的家属对病人的病也就习惯了;久病床前无孝子,田家也不例外;但田守志的嘴,如今不会说话了,与人交流,都是把要说的话,用笔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下来;也不是小黑板,是小白板,用碳水笔写下来;他们父女间吵架,一个用嘴,一个用笔;既然田守志用笔,怎么会“恶声恶气”呢?虽不理解“恶声恶气”,杜太白知道他们父女这次吵完架,田锦绣还堵着气呢。杜太白曾跟田锦绣去养老院看过田守志几回,父女一见面,嘴头和笔头,就开始拌嘴。田锦绣与她爸拌嘴时,杜太白低头喝水,一声不吭。他知道,这不是他插话的时候。不插话,不搭腔,也是一种策略,或者叫滑头。滑头,是因为说话不占地方啊。杜太白劝解:

  “哪有父亲不让女儿看的,他那是气话。”

  没想到田锦绣在电话那头急了:

  “不管是不是气话,气人,这几天我本来心情就不好,你现在说这些,不是故意给我添堵吗?”

  好意很快变成恶意,杜太白本想借去看望田锦绣她爸讨好田锦绣,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讨好一个人,说明对她还是有感情啊;但只有感情冲动是不够的,还得找对时节。目前是特殊时期,因为一只小白鼠,他跟田锦绣的紧张关系刚刚缓和,丝毫不敢松懈和松动;稍微松懈和松动,刚刚缓和的气氛就会前功尽弃,又回到新的紧张状态;由紧张再到紧张,有紧张的叠加和积累,新的紧张也许就会升级;杜太白不敢为了田锦绣她爸,耽误他和田锦绣关系的前程,只好把看望田守志的事情放下,说:

  “等等也好,我先想六只小猫的名字。”

  放下电话,杜太白突然又想到,田锦绣对他的态度,似乎恢复到了两人闹别扭之前,开始对他不客气了;不客气说明什么?说明两人的关系,又往前好了一步。杜太白心中一阵轻松。因为别人对自己态度不好,心里感到轻松,杜太白又感叹:

  “人生不易。”

  中午,杜太白把灶神吃剩的菜,一荤一素,合在一起,在灶上热了热;把灶神吃剩的馒头,放到锅里馏了馏;当作午饭;菜和馒头一点没少,但灶神已经吃过。因心情放松,不知不觉吃了两碗菜,三个馒头,又吃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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