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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何俊英倒成了一个受害者。杜太白只好又改沉默为戗,两人又戗了起来。

  这天,因为一盘炒黄豆芽,咸了还是淡了,两人又戗起来;戗的是豆芽,背后藏着二十六年的讲理、争是非及智商的伙堆,投射和反噬到豆芽身上。再这么投射和反噬下去,杜太白就要自杀了。由自杀,杜太白突然想起了儿子巴黎,闪婚闪离,用自杀的名义,和大他二十岁的柳小凤蒸发了,他决定向儿子学习,不能把余生再放到争论对错和是非上,不再苦道理和智商了,黄豆芽已经用筷子夹起来了,又放下,说:

  “离婚。”

  何俊英愣在那里,倒问:“跟谁呀?”

  “跟你。”

  “跟我离婚?你哪来的胆子?”

  杜太白不好说是跟儿子学习的结果,只好说:

  “自长的。”

  因为离婚,何俊英又论了两个月的是非,闹得鸡飞狗跳。但杜太白不论是非了,多余的话不说,就是两个字:离婚。就跟《李陵碑》中的杨令公一样,一头撞到石碑上,死了。这是死了心了。

  两个月之后,两人离婚了。这时杜太白发现,结束一件事并没有那么困难,只要你铁了心和死了心。和何俊英离婚后,走到街上,人问:

  “老杜,咋说离就离了?”

  “也没说离就离,拖了两个月呢。”

  “为啥离呀?”

  “一句两句说不清。”

  “离婚怨谁呀?”

  “怨我。”

  一句话说到底,对方也就不再问了,这也是图个清净,不论是非。

  家里的钱,何俊英拿走三分之二,给杜太白留了三分之一;家里值钱的东西,何俊英全搬走了,把一个破院子留给了杜太白。院子虽破,杜太白在院子里沿着墙根种了些花草,闲的时候,也拿喷壶浇水。还在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到了春天,桂花开出米粒,香气能飘出院子。杜太白感叹:这就是自由的空气。

  一年之后,何俊英又结婚了,对方是一个律师,叫老耿;律师,也是整天论是非的人。杜太白觉得何俊英找对象找对了,两个爱论理的人在一起,日子肯定和谐。有时还想,日子和谐,不知他们那方面和谐不和谐,何俊英在床上是什么表现,老耿是什么表现;如果两人那方面和谐,两个论理的人在一起,在床上,他俩谁在上边呢?

  腊八前一天,杜太白翻柜子,想找出一条自己的围巾;围巾没找着,看到儿子一件呢子大衣;看到大衣,杜太白心头一涌,又有些想念巴黎。三年没见面了。由想念,又想唱京戏。杜太白离婚了,家里剩他一个人,如今倒是想唱就唱,无人限制你自由了;于是又唱了一回。唱过京戏,杜太白想,这大衣放着也是放着,放着放着就过时了,老气了,再有虫子蛀眼,衣服就放坏了,改改尺寸能穿。把儿子的衣服穿到身上,如同儿子在身边,心里也是个安慰。同时,过节了,谈恋爱了,穿戴得讲究点。于是决定把儿子的长大衣改成短大衣,由他来穿。为什么长大衣改成短大衣?一是儿子巴黎个头高,一米八五左右;与儿子比,杜太白显得个头矮,一米七左右;儿子的长大衣穿身上,大衣的底摆会拖地;正因为个头矮,穿长大衣,会显得身材更矮;改成短大衣,穿在身上,除了显不出身矮,人也显得精神。

  腊八中午吃的羊肉胡萝卜馅饺子。调馅放盐时,下手有些重,饺子咸了。吃过饺子,多喝了两碗饺子汤,又有些吃撑了。早饭吃撑了,午饭也吃撑了。吃过饺子,洗锅碗瓢盆。锅碗瓢盆洗过,杜太白拿着大衣来到老殷的裁缝铺。老殷正在柜台后踏缝纫机。杜太白把大衣放到柜台上:

  “老殷,麻烦你把这件大衣改一改,把长大衣改成短大衣。”

  老殷头也没抬,用豺声答:“事先说好,年前可改不了。”

  “知道,活儿多。”杜太白又说,“今天是腊八,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呢。”又说,“有点急事,要用这衣裳,帮个忙。”

  “啥急事?”

  杜太白不好说改大衣是为了过节,为了谈恋爱;或为了大衣不被虫蛀,为了想念儿子;这些事说起来太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何况这些事都不能算急事,特别是谈恋爱,有时非但急不得,还需要冷处理。便说:

  “有一个讲究的场合。”

  讲究的场合,非要穿短大衣?这短大衣是大衣改就的,不是新衣服,本身并不讲究;一听就是假话。但老殷没计较话的真假,而是仰起头,用蜂目也就是凸出的圆眼睛看了杜太白一眼:

  “你再急,没有我的事情急。”

  “你有啥事?”

  “明天,我得去趟洛阳。”

  “快过年了,去洛阳干吗?”

  “后天,是我师傅的忌日,三周年,我得到场。”

  杜太白想起,老殷的裁缝师傅叫老雷,老家是洛阳的。老雷年轻时找了个老婆是延津人,便随老婆来到了延津,一待待了五十年。老殷从十五六岁,便跟着老雷学裁缝。后来老雷的老婆患心脏病去世了,老雷便回了洛阳老家。杜太白跟老雷并不熟,也曾听说老雷在洛阳去世了,好像是在南街大排档拼桌时听人说的;听到这话,恍惚就是昨天,老雷似乎刚去世不久,没想到三年过去了。比起杜太白的假话,死人的事是真的,杜太白通情达理地说:

  “洛阳应该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傅当年对我并不好。”

  杜太白愣在那里:“是吗?”

  “我学徒的时候,他老用尺子打我的手心。有时候是我把活儿做错了,打我应该;更多的是,他不顺心的时候,总把怒气发到我身上。我的手,三天两头,被打得肿成窝窝。肿成窝窝的手,还能做好裁缝的活儿吗?出了错,接着再打。那时候我天天害怕。世上我不怕别人,就怕一个人,我师傅。”

  杜太白叹息,师徒之间,学个手艺,也是通往独裁之路呀。杜太白不解:

  “既然这样,你还去洛阳凭吊他干吗?”

  “他是我师傅。”

  杜太白明白了,感叹:“你是个念旧的人呀。”

  “我不念旧,这么做为了我好。”

  杜太白愣在那里:“咋好?”

  “让人知道,我是个念旧的人。”

  杜太白又愣在那里,一时解不透老殷指的是什么;待醒悟过来,竖起拇指:

  “老殷,你不是裁缝。”

  这回轮到老殷不明白了:“那我是啥?”

  “你是个哲学家,你想颠倒历史。”

  老殷:“啥意思?”

  “你师傅生前亏你,他死了你不想亏他;他活着你怕他,现在终于不怕了;你这不是念旧,是忘旧。”

  老殷愣在那里想了想:“老杜,你嘴会说,一套一套的。”又说,“也许,我是这么做的,但没这么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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