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刘震云 > 咸的玩笑 | 上页 下页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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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意思?” “她的眼睛是清澈的。” “人看上去已经老了,脸上都有皱纹了。” “人看着老,眼睛年轻。” “她身板可有些单薄。” “好东西都是小包装。” 杜太白又为巴黎丢掉春芽可惜:“春芽是多好一个孩子。” “我没说她坏,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 何俊英闻知,没找儿子,而是问杜太白:“这孩子像谁呀?” 巴黎举动鲁莽,杜太白不敢说像她,也不敢说像自己,只是说: “这个王八蛋,咋总不按常理出牌呢?” 何俊英接着也没找儿子,而是找到那个女教师柳小凤: “你个破鞋,有娈童癖呀?” 柳小凤:“我没找你儿子,是你儿子找的我。” 何俊英二话没说,上去把女老师的脸给抓破了,接着才去“巴黎车行”找儿子,问巴黎: “你是就跟她玩玩呢,还是想结婚?” 巴黎:“我为她离婚了,她为我也离婚了,我们当然要结婚。” “你跟她结婚,我就自杀。” 转身走了。当天晚上,巴黎给杜太白和何俊英两人的手机发了一个相同的微信: 既然把人逼到这种地步,我和小凤准备自杀,走到妈前边,先走为敬。 杜太白吓了一跳,何俊英也吓了一跳;一开始认为巴黎是吓唬人,杜太白把电话打回去,巴黎已经关机了。两人怕巴黎又不按常理出牌,忙去“巴黎车行”找巴黎,车铺的铁栅栏门关着。将栅栏门砸开,屋里只有没卖出去的电动车和摩托车,和修了一半的电动车和摩托车,一地散碎的零件,躺在油污里,没人。忙去柳小凤家找柳小凤,家里只有柳小凤的前夫和儿子;柳小凤的前夫叫朱前进,儿子已经七岁了,叫小勇;小勇用头顶何俊英: “你们赔我妈。” 杜太白害怕了:“他们真要殉情啊?” 何俊英也害怕了。两人赶忙报警。这时杜太白的侄子伦敦,在县城城关派出所当警察。伦敦带人四处找人,找了后山,找了池塘,找了县城边十几口机井,找了黄河边,都不见人影。不知两人死到哪里去了。到了第二天中午,东街开药店的老安说,这天早上,他从石家庄进药回来,在新乡高铁站,见到巴黎和柳小凤了,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正随着人群进站台。杜太白和何俊英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没有自杀,而是逃到外地去了。去了哪里?不知道。从那天到现在,已经三年没有音讯了。儿子巴黎刚蒸发时,杜太白时常想起他。喝几杯酒,想巴黎时,就唱几句戏。杜太白爱唱戏的毛病,也有三十来年了;这也是他后来跟二夹弦演员田锦绣能说到一起的另一个原因;但杜太白不爱唱二夹弦,也不爱唱豫剧,爱唱京戏。这京戏,还是上大学时,跟同班一个同学学的。这同学是北京人,父亲是唱京戏的。杜太白想起巴黎,常唱的段落,是《李陵碑》中的一段: 金鸟坠玉兔升黄昏时候 盼娇儿不由人珠泪双流 七郎儿回雁门搬兵求救 为什么此一去不见回头 …… 有时喝大了,唱着唱着,就哭了。 巴黎和柳小凤蒸发半年后,杜太白和何俊英离婚了。两人结婚二十六年,拌嘴拌了二十六年。何俊英除了在家里做主,遇事还爱讲理。讲理本是件好事,杜太白就爱讲一件事情背后的道理。但讲理也分事情的大小,大事讲理是为了不走错路,小事也讲理只能引来麻烦;大事清楚,小事糊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但何俊英大事讲理,小事也讲理,事事讲理,就成了好斗;大到家里买房,小到炝锅买一根葱,非要争出个对错,争出个是非,争出个高低。这时杜太白发现,世上最怕不讲理,也最怕讲理;世上最怕没有是非,也最怕只有是非;世上最怕没有一二,也最怕只有一二;世上最怕不认真,也最怕认真。又明白,世上对和错的争论原来是很少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对和对的争论,无非是大对,还是小对;是目前对,还是长远对;是和非之间,一和二之间,对和错之间,原来还有一大片灰色地带,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 还有,争对错就会出现对错;或者,争本身就是错的;杜太白遇到琐事不喜欢引申,何俊英非要引申;杜太白喜欢就事论事,何俊英非要一件事引申到另一件事,接着引申出八件事;言谈好似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渐渐,杜太白开始对争论产生恐惧,对何俊英的噪音开始敏感,一听她的声音心里就抽紧,就抽筋。天下苦秦久矣,天下苦道理久矣,天下苦是非久矣。杜太白又认识到,何谓结婚?就是两人伙堆过日子,如同在南街大排档拼桌吃饭一样;区别在于,拼桌的人吃完饭,马上就分手了,各走各的;结婚伙堆,却无法马上各自走人,得继续伙堆过日子,图一个天长地久。 结婚伙堆,就是把两人的钱伙在一起,把两人的时间伙在一起;伙钱还好说,伙时间就成了捆绑,天天白天在一起,夜里也得在一起,永远在一个床上睡觉;伙时间还好说,问题是还得伙智商;智商有高有低,表现出来是看事情的长短,看今天,还是明天;同样一件事,放到今天对,放到明天不一定对;放到明天对,放到今天不一定对;还有,每件事情发展到今天都不是孤立的,都有来源,来源就是昨天;这个昨天,又夹杂和纠缠在今天和明天之间。把智商由高拉低相对容易,无非这人事事受委屈,为了平息争执口是心非;而把一个低智商,片刻之间拉高,那比搬梯子登天还难;天下苦智商也久矣。渐渐,两人说话,都是戗着。一件事情,本来没有矛盾,就是句平常话,但也是戗着说。杜太白: “天快黑了。” “这不是废话吗?路灯都亮了。” “外边下雪了,穿暖点。” “用你说。” “醋,放哪儿了?” “吊柜上,你眼瞎呀?” 天天戗着说,戗着也就成了习惯;不戗着说,反倒不自然。自然成了戗着,天下苦戗着也久矣。渐渐,杜太白在家里变得沉默和寡言少语。何俊英说什么,杜太白都答一个字,要么是“对”,要么是“好”。待杜太白沉默之后,何俊英又说这是冷暴力,出门对人说: “他一点都不关心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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