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刘震云 > 咸的玩笑 | 上页 下页
一二


  这两个“好”说得没头没脑,打瓶酱油有什么好的?进货有什么需要赞扬的?这就是客气。接着双方擦肩而过。偶尔,在南关口大排档“打平伙”,两人也在一个桌上吃过拼桌。拼桌其实也有讲究,两个不熟的人,甚至三四个相互不熟的人,一般不会拼桌;没有共同的话题,没有过去的话题,没有熟悉的话题,坐在一起吃饭,大家会感到别扭。不熟的人拼桌,起码要凑到七八个人,或十多个人;七八个或十多个人之间,又有两对到三对之上的人相互熟悉,能插科打诨,将不熟的人串起来,大家才不尴尬。为吃一个饭,有必要把自个儿弄得心里别扭吗?花钱找别扭,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杜太白和老吕的拼桌,都在七八个或十多个人的情况下;饭桌上,两人都是客气地打个招呼,从无在一个话题上深谈过。

  这天一起拼桌。酒桌上,老吕说:“我给大家讲个笑话。”大家支起耳朵听。谁知话到嘴边,老吕又把这个笑话给忘了。看老吕在那里着急,大家倒笑了。有人说,为了这个想不起来的笑话,老吕自个儿又急了三天。

  老吕虽然嘴笨,但在拼桌吃饭中,杜太白发现老吕是个有理智的人。别人喝酒都是一口闷,老吕喝酒,端起酒杯,沾沾嘴皮,就放下了;打圈的时候,也是这样。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喝酒,是不是看不起大家,老吕:

  “主要是酒精过敏。”

  又说:“如果看不起大家,为啥跟大家坐一个桌子‘打平伙’呢?”

  又说:“虽然不喝酒,但我跟大家一样出酒钱,如果能喝不喝,我不是傻呀?”

  大家笑了。杜太白也笑了。大家也就对他不喝酒不再计较。

  一次拼桌结束,杜太白和老吕结伴回家,路上老吕倒说:

  “杜老师,大家都说,你是延津最有学问的人,过去不知道,几顿饭吃下来,看出你真有学问。”

  “何以见得?”

  “看你在酒桌上说事,不光说事,还能说出事情背后的道理;你说道理的时候,还能引经据典;这些道理和典故,你能说出来,别人就说不出来;这不是有学问吗?”

  杜太白摇头:“生有涯而知无涯,‘学问’二字,实在不敢当。”接着回敬,“老吕,你生意在延津做得也不错呀。”

  老吕也问:“何以见得?”

  “全县卖虾的有十来家,数你卖得好。”

  “瞎卖,混口饭吃。”

  “知道你生意为啥比别人做得好吗?”

  “为啥呀?”

  “因为你比别人认真,货进得真,对人也真;看似是卖虾,其实是卖人品;这也是事情背后的道理。”

  老吕有些激动:“杜老师,你要这么夸我,今晚上我会睡不着。”

  有一次,杜太白去老吕的摊子买虾,发现多了一只小白鼠;听人说它会算数,也问了几个数字,小白鼠蹬轮子蹬得分毫不差。杜太白感叹:

  “这只小白鼠,不是一般鼠呀,它是白鼠界的阿基米德呀。”

  老吕问:“阿基米德是谁?”

  “古希腊的数学大师。”

  “正好它没有名字,从今天起,就叫阿基米德吧。”老吕又问小白鼠,“你看这名字行吗?”

  小白鼠拼命点头。

  “那还不赶紧给杜老师道谢。”

  小白鼠忙拱起前爪,给杜太白作了个揖。杜太白:

  “我也就是顺嘴一说,犯不上行如此大礼。”

  又问老吕:“你说,它为啥这么聪明呢?”

  老吕说:“有人说,过去它老让人做实验,两年的病毒给催的。”

  杜太白点点头:“世上,最不是东西的是人,把自家的病毒,往人家身上实验。”又说,“如果这能使小白鼠聪明,也算负负为正吧。”

  东街菜市场离老马羊肉铺并不远,隔一个东关口。杜太白接到田锦绣的电话,放下四两肉,放下因四两肉馅跟老马的争执,连半斤茴香和半斤芹菜都顾不上拿,落在了老马的肉摊上,越过东关口,来到阿基米德也就是老吕的水产摊前。水产摊前围了一群人在看热闹;人圈里,田锦绣架着膀子,老吕黑着脸,小白鼠在笼子里四下张望,上下跳跃。杜太白进到人圈问田锦绣:

  “谁打你了?”

  田锦绣指了指老吕。

  杜太白愣了一下,平日看着,老吕不像打人的人呀。

  杜太白问田锦绣:“打得重不重啊?”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杜太白突然想起什么,问:“你不是去郑州了吗?”

  田锦绣瞪了杜太白一眼:“少废话。”

  因田锦绣说老吕打她了,而田锦绣是自个儿的女朋友;她说去郑州相亲,并没有去郑州,原来只是一句气话;用话气男朋友,证明还是在乎男朋友啊;遇到挨打的事,不找别人帮忙,首先想起了杜太白,证明心里对杜太白还是有依赖呀;杜太白便顾不上像平日那样跟老吕客气,问老吕:

  “老吕,有话好说,为啥打人呀?”

  老吕指着田锦绣:“你问她。”

  田锦绣指着老吕:“你问他。”

  老吕:“那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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