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刘震云 > 咸的玩笑 | 上页 下页 |
| 一〇 |
|
|
|
杜太白拎着茴香和芹菜从西街菜市场出来,又去县城东关口的老张大肉铺买大肉。去老张的大肉铺买大肉,而不去别的大肉铺买大肉,是因为老张一个小舅子在冷库工作,老张的大肉,是从冷库直接批发来的,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肉比其他肉铺稍微便宜一些。杜太白到得东关口,到老张大肉铺之前,路过老马的羊肉铺,看到许多人在门口排队。杜太白越过人头,看肉铺肉钩子上,挂着几扇羊的胸腔,在往案子上滴血;滴血,证明肉很新鲜。羊肉铺的老马,满头大汗,把牛耳尖刀在钢锥上钢两下,从羊身上割肉或剔排骨;老马的老婆,在肉案旁边,守着一台绞肉机,手摇转把,在给顾客打肉馅;肉馅成肉条状,从转筒里转出来;老马的老婆,也是满头大汗。 又有人过来排队,越过人头喊着问:“老马,哪儿来的羊肉?” 老马头都没抬,答:“内蒙古。昨天羊刚赶过来,今儿早起杀的。” 没看到新鲜的羊肉,杜太白准备吃大肉茴香馅和大肉芹菜馅的饺子;看到新鲜的羊肉,及羊的来源,关于中午吃什么饺子,杜太白有些犹豫,因为他也爱吃羊肉胡萝卜馅的饺子;没碰到内蒙古的好羊肉,就吃大肉茴香馅和大肉芹菜馅的饺子了;碰到好羊肉,又想吃羊肉胡萝卜馅的饺子。麻烦在于,他买了羊肉,还得回头再去菜市场买胡萝卜。茴香和芹菜已经买了,不吃就剩下了,放时间长了就蔫了。还有一个麻烦,如果中午吃羊肉馅饺子,就跟晚饭的规划,去贾三羊肉烩面馆吃羊肉烩面冲了:两顿饭都是羊肉;如果午饭改,捎带晚饭也得改。 同时,羊肉比大肉贵出三成。又想,老张的大肉虽然便宜些,但是冻肉;老马的羊肉虽然贵些,但是鲜肉;买肉不过四两,还能多花出去多少钱?再说,过节不比平日,吃好喝好,才是正理;再去菜市场买几根胡萝卜,也费不了多大工夫;这工夫空出去,也没有天大的事需要处理;就算茴香和芹菜蔫了,不过各有半斤,将来蔫有蔫的吃法;或者,蔫都不用等,回家把茴香切碎,撒上盐,腌成咸菜,将来就粥吃;芹菜切成丁,用开水焯一下,拌成凉菜——既然要拌凉菜,索性再煮一把花生米,跟芹菜拌在一起,将来当下酒菜;于是拍了一下大腿,改,午饭由大肉茴香馅和大肉芹菜馅饺子,改为羊肉胡萝卜馅饺子;进肚的事,不能马虎;又想,做人做事,不可好谋无断,大肉茴香和大肉芹菜馅饺子可以改天再吃;如果晚饭在羊肉上跟午饭有冲突,晚上就不去贾三烩面馆了,去“四季青”吃飘香鱼。这饭铺除了鱼做得不错,鱼汤也炖得有滋有味。于是也排到老马羊肉铺前的队伍后边。 半个小时之后,杜太白排到肉案前。杜太白买了四两羊肉,递向老马老婆,让她打成肉馅。老马老婆还没接肉,老马用刀将肉挡住: “打不了。” “为啥?” “排队的人多,买两斤以上的才打馅。” “我一个人,两斤的肉馅,我吃得了吗?” “那我管不着。” “肉我都买了。” “回家自己剁馅吧。” 杜太白知道,老马不给四两羊肉打馅,决不是四两羊肉的事。事出有因。上个月的一天晚上,杜太白不想做饭了,去南关口大排档吃地摊,碰到几个熟人,大家决定“拼桌”。“拼桌”,就是大家伙都不单吃了,合在一起吃,延津又叫“打平伙”;不拼桌,一个人吃饭,只能点一到两个菜;几个人拼桌,点的菜就多,各种菜都能尝到;结账,大家平分,花钱不比一个人吃饭多出多少;所以大家爱拼桌;喝酒,也是如此办理;相当于AA制;大家爱拼桌,除了能多吃几样菜,也是图个热闹;延津人爱热闹;爱热闹能算毛病吗?这天刚拼桌,又来了几个熟人,拼桌的桌上,竟有十来个人,其中就有老马。人多好点菜,十来个人,点了十五个菜;上菜之后,大家开始喝酒。 延津喝酒的规矩,就是“打圈”。所谓“打圈”,就是每个人给桌上所有的人轮流敬一杯酒;敬人一杯,你陪一杯。杜太白排在第三位,也打了圈。十来个人的圈打过之后,杜太白有些头晕;头晕,不是杜太白酒量不成,而是中午在家里也喝了酒;杜太白在家里喝的仍是散花酒,平日到酒铺买些散花酒,装到一个塑料桶里,拎回家备喝;久而久之,杜太白把其称为“口粮酒”;中午本来想喝二两,二两喝过,看到塑料桶里的酒,就剩一个桶根,心里想:一个酒根,有什么剩头?把这酒根也喝了;看着是酒根,谁知塑料桶四方四正,桶底大,倒到碗里,也有二两酒;二两加二两,等于中午有四两的底。 晚上来南关口吃饭,原准备只喝二两,意思意思,谁知拼了桌;大家喝,你也得喝;不喝,因是“打平伙”,你也亏了;杜太白打过圈之后,又有别人打圈;八圈过后,杜太白喝的有六两酒;中午有四两垫底,加上晚上的六两,等于有一斤酒在肚,这时头更晕了;不但头晕,还想吐。老马来得晚,坐在第九位,也开始打圈;到了杜太白这里,老马给杜太白倒了一杯: “老杜,敬你一杯。” 杜太白摇手:“不喝了。” “别人的酒都喝了,为啥到我不喝?” “不是到谁不喝,是量到了。” “量不量的,不过一杯水酒,给个面子。你要不喝,我脸就掉地上了。” “真喝不下了。” “喝不喝?” “不喝。” “喝不喝?” “不喝。” 没想到老马恼了:“不喝拉鸡巴倒!” 将酒杯摔到地上,酒杯啪地碎了。桌上的人都愣了。邻桌的人也往这边张望。多不过一杯酒,早知这样,杜太白也就喝了;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老马抄起自己椅子背上的皮衣,横冲冲走了。临走对邻座的人说: “老姚,结账时,先把我那一份垫上,我回头微信转给你。” 一个月前一杯酒的事,报应到四两羊肉馅身上,杜太白: “老马,一个月前的事,还记着呢?记仇可不好哇。” 又说:“自从站到这儿,你就没个好脸色。” 又说:“老马,咱就别兄弟阋墙了。” 老马:“听毬不懂,说人话。” “意思就是,兄弟之间,咱就别闹了。” “问题是,你我是兄弟吗?” “不就一杯酒吗,你现在拿酒,咱俩对瓶吹。” “不是酒的事,看不起人。” “老马,话越说越多了啊。” 正与老马理论着,“姘头”田锦绣的电话来了。杜太白接起,田锦绣在电话里说: “快来。” “咋了?” “我被人打了。” “在哪儿?” “阿基米德这儿。”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