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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三十三章 ▼第一章 腊八这天,三顿饭吃什么,杜太白心里早有谋划。早起准备熬腊八粥——大米、小米、玉米、薏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绿豆、黄豆、黑豆、芸豆等,一项不能落下,图个周全。这些粮食和干果,家里有的,就不说了;缺的,这几天逛不同的集贸市场,陆陆续续往一块凑;凑了几天,大部分凑起来了,唯有桂圆和黑豆,延津的市场上没有卖的;任何事,一开始都想凑齐,待凑不齐,又自我安慰,万事古难全,没有也就算了。中午准备包饺子;杜太白爱吃猪肉茴香馅的,或猪肉芹菜馅的;那就两种馅的饺子都包些,混着煮,一碗饺子两种馅,吃着谁算谁。晚饭不准备在家做了,去县城北关口的贾三羊肉烩面馆下馆子;要两个凉菜,再要一碗羊肉烩面收口。关于酒,也有考虑,准备午饭在家就着饺子喝三两,晚上在贾三烩面馆喝四两,共七两;平日每天喝半斤,腊八是小年,准备喝七两,不然怎么叫过节呢?酒还是喝散花酒,散花酒是散酒,比整瓶酒便宜;除了便宜,整瓶酒,酒在瓶里藏着,容易买着假酒;散酒散装在瓮子里,可以先尝;先尝后买,饭馆就不敢掺假;在散酒里,散花酒算是好的,喝大了,第二天早起不是太头痛;当然,酒好就会比其他散酒贵一些,但杜太白衡量自己的收入,还算喝得起;进肚的东西,马虎不得。去贾三的羊肉烩面馆而不去别的地方,除了贾三烩面的汤口好,还图一个凉菜,五香豆腐丝;贾三家的五香豆腐丝,与街上卖的五香豆腐丝,别的饭馆卖的五香豆腐丝,有相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地方;相同的地方,都是豆腐丝;不同的地方,似乎多出一种味道,是麻?是辣?是孜然或胡椒的味道?吃了好多次,也没有品出来;这多出的一种味道到底是咋来的,杜太白问过贾三,贾三说: “功夫在诗外。” 等于什么都没说。杜太白: “大字不识两升,你还转上文词了?” 虽然弄不清这味道的来由,但就着这五香豆腐丝,再配上一盘羊头肉,喝上几两散花酒,心满意足。 腊八饭只能一个人吃了。小年一个人过,是因为跟女朋友田锦绣闹了别扭。本来说好,两人一起过小年的。两人都离过婚,交往已经大半年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刚与前妻离婚的时候,杜太白觉得孤身挺好,像鸟从笼子里飞出来,没人管了,身心自由了,天地广阔了;孤身久了,杜太白还是想身边有个人。孤身白天还好说,到了晚上,身体就受煎熬;身体受煎熬,心里也受煎熬。这点本能的煎熬,并不独特;杜太白五十出头,接下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就这么孤身一辈子。杜太白虽然五十出头,但他头发好;一般五十多的人都须发半白,杜太白头上一根白发没有;头发黑,就显得年轻;走在街上,许多人说: “老杜,你咋一根白发没有呢?” 还有人说:“哪里像五十多的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 杜太白倒说:“我这是受了‘不白之冤’。” 既然年轻,就得照年轻的规律来。身边有个人,不光图夜里不再受煎熬,白天也有人唠叨你;跟田锦绣交往之后,一到吃饭,杜太白给自个儿倒酒,田锦绣就说: “少倒点。” 或:“能不能少喝点?” 少倒点就少倒点,少喝点就少喝点。少倒少喝,第二天早起,头不是太蒙。这时又觉出不自由的好处来了。 田锦绣是唱二夹弦戏的演员。二夹弦是延津独有的剧种,唱腔语速快,管弦节奏急,从头至尾,像两个人在吵架,让人耳不暇接和目不暇接。有什么事,不能慢慢说吗?急管繁弦,难说烟景长街;但它就是这么快,不给人留半点间隙和喘息的余地。杜太白看二夹弦戏,看着听着,就笑了。杜太白在延津主持红白喜事,田锦绣跟几个同行常去红白喜事上唱折子戏,挣个零花钱,两人就相识了。交往半年多来,两人没闹过别扭;正因为没闹过别扭,两人才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谁知到了谈婚论嫁,说起婚后的日子,两人产生了分歧。田锦绣问: “咱俩结婚之后,家里的钱谁管呀?” 杜太白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你了。” “这就对了,男主外,女主内,家家都这样。” “你准备怎么管呀?” “你把你挣的钱,每个月都交到家里;家里,每个月,给你一千块钱零花钱。”田锦绣又说,“一千块钱,还不够你的酒钱呀?” “够倒够。”杜太白又说,“我不喝好酒,就是散花。” “有问题吗?” “没问题。” 当时说没问题,事后杜太白想,问题大了。杜太白主持红白喜事,每个月能挣万把块钱;过去万把块钱都归自己支配,怎么结婚之后,自个儿能支配的钱,突然缩水百分之九十,成了一千块钱了?而且,这一千块钱,还不是杜太白自己留下的,而是先把所有挣的钱交给她,又由她发给自己;没结婚他是自己,结婚之后,咋沦为奴隶了?接着又想,将来所受的限制,恐怕还不只是钱的问题;举一反三,由此及彼,是事物发展的规律,也许奴隶的地位,会由钱,扩展和延伸到方方面面。钱归谁管,看似是钱的问题,其实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主权问题。何况,当年杜太白跟前妻在一起,有过被奴役的历史,鉴古知今,彰往察来,眼见结婚之路,是通往奴役之路,是通往独裁之路,杜太白有些害怕了,知道上次痛快答应的上缴财政的方案有些唐突。过往的历史教训还证明,人物关系一旦确立,事后就很难改变了。下次跟田锦绣见面的时候,杜太白说: “有件事还得商量一下。” “哪方面的?” “钱方面的。” “啥意思?” “结婚之后,我们各自挣的钱,能不能还是各管各的?” 田锦绣愣在那里:“那还是一家人吗?”又说,“原来说的,你主外,我主内,你是同意的呀,你咋说话不算话呢?” 杜太白不好把自己的思考如数说给田锦绣,只是说:“说是钱的事,其实不是钱的事。” 田锦绣:“那是什么事呢?”思索一下,看着杜太白,“你说的也对,说是钱的事,其实不是钱的事;钱不想往一块伙,证明你有二心。”又说,“既然你有二心,我们为啥非要在一起呢?” 事情说两岔了;事情果然说两岔了;两岔在于,说的是这个事情,又不是这个事情。但杜太白无法将两岔说回来,无法将两岔说成一岔,只是说: “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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