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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去鸡鸣山的路上,同学开着车说:

  “智明不爱说话。”

  我点头:“明白,出家人不打诳语。”

  过了黄河桥,又开了十公里,到了鸡鸣山。鸡鸣山上,满坡的油菜花,蒸腾一地。把车停在停车场,我和同学往寺院走。远远看到,一个和尚正在寺院门前山坡上菜地里锄草。同学:

  “这就是智明。”

  待走近,看到智明有七十多岁,有些驼背,身穿衲衣,精瘦。

  同学:“大师,有人拜访。”

  我说:“大师,打扰了。”

  智明抬头,头上汗津津的;乡音未改,出口还是山东话:

  “有客自远方,不亦乐乎?”

  我问:“大师,种的都有什么菜?”

  智明将锄头倚到葫芦架子上,边从肩头摘下毛巾擦汗,边走出菜园:“葫芦、菠菜、小白菜、黄瓜、茄子、西红柿、苦瓜、丝瓜、扁豆,都有;今年雨水大,接着,怕是会有虫灾呀。”

  我说:“大师身子很硬朗啊。”

  智明指指自己的眼睛:“眼睛不行了,眼前老飞蛾子。”

  同学:“大师太用功了,天天读经读到半夜。”

  智明:“岁数大了,觉就少了。”

  顺着山坡往寺院走,山上巍峨的庙宇,寺里传出钟声,我说:

  “大师对延津功德无量啊。”

  智明:“愧不敢当。”

  同学:“从无到有,是明摆着的。”

  智明:“小僧分内之事。”又说,“我说的不是这意思。”

  我说:“大师请讲。”

  智明:“佛法中无分别心,如鸡鸣寺在别处,我不也去别处了?也谈不上对延津有无贡献了。”又说,“非我在哪儿,是寺在哪儿。”

  我知道智明是山东泰安人,便说泰安在泰山脚下,一直想去看看泰山,七事八事耽搁着,至今还没去过;又问智明家里人的情况。

  智明:“跟出家人说家,让我无言以对呀。”

  我知道自己唐突了,同学替我解围:

  “大师在延津几十年了,就是延津人了。”

  又说:“有大师在延津,鸡鸣寺就会香火长存。”

  智明:“那可不一定。”又说,“世上最可相信的是时间,时间相信的是变化。凡是说一个事情永远不变的,要么是无知,要么是骗子。”突然意识到什么,指着同学说,“也是话赶话,我不是说你啊。”

  大家笑了。

  进了寺院,路过各个殿堂,智明带我们进去看了看。在卧佛殿,看到大佛一只手支着头,在躺着睡觉,同学:

  “这是个懒和尚。”

  智明:“也许是忙于普度众生,以至于困倦了。”又说,“疲于津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笑了。

  后院靠西一间,是智明的方丈室。看过殿堂,智明领着我俩,去了他的屋子。正中案头,供着一尊菩萨的塑像。一个小和尚正在室内扫地,见来客人了,放下扫帚,给客人上茶,接着走出屋子。又见侧面墙上,挂着一幅李贽的画像,我有些不解:

  “大师,为何挂李贽的画像?”

  智明:“也是个和尚。”

  我知道自己孤陋寡闻了,便说:“只知道他在万历年间做官作文,颇有声望,不知他还曾遁入空门。”

  智明:“虽无踏入空门,但是个懂佛之人,也是个懂人之人。”又说,“既然是空门,无所谓遁入不遁入。”

  似乎话不投机,只好喝茶,静默。同学解围:

  “大师今天算是话多的了。”

  又说,“就是有时候,爱认死理儿。”

  智明笑了,作揖:“多有得罪,不好意思。”

  同学也是没话找话,把头转向菩萨:“大师总说,苦海无边,又总说,佛法无边;两个无边,到底哪个更无边?”

  智明:“有边更无边。”

  我没听懂,看同学的神色,也没听懂。

  我说:“大师请明示。”

  智明:“有边就是无边,无边就是有边。”

  同学摇头:“大师这种车轱辘话,我听得多了,没一回是听得懂的。”

  大家笑了。笑过,室内又静默了。

  同学:“我还有一个问题,一直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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