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刘震云 > 咸的玩笑 | 上页 下页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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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笑了:“不用添油加醋。”又说,“但普照寺在泰山,知道的人多了些,来出家的人也就多了些,目前寺里没有空位。你着急不着急?” 长顺:“着急。” “如果着急,去别的地方行不行?” “行。” “庙小嫌不嫌?” “不嫌。” “路远嫌不嫌?” “离家越远越好。” 住持又笑了:“这话,又像出家人说的。” 延津鸡鸣寺的老和尚,也就是方丈,早年在泰山普照寺里挂过单,与这住持相熟;这住持便给老和尚写了一封信;长顺将信带到身上,不远千里,来到延津鸡鸣寺,投奔老和尚。老和尚看过信,没说什么,把长顺留下,剃度,起法号智明。自此,智明在延津落了脚。大部分和尚,到寺里出家,都是混个吃喝,智明也为吃喝而来,但每天鸡叫头遍,众和尚还在梦中,他便起床洗漱,到柴房劈柴;劈过柴,在柴房或打坐,或读经。老和尚有一天发现了,便问: “智明,为何用功?” 智明:“不为用功,打坐,能见到走了的父亲,父亲当年编筐编篓,也是一坐一天。”又说,“读经,能从经里,见到我没见过的人。” “什么人?” “身边见不到的人,有见识的人。” 老和尚点点头,又说:“话是这么说,人生苦短,佛法无边,不知你是棵谷子,还是棵稗子呀。” 但智明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这天漫天大雪,老和尚又来到柴房,智明仍在读经,老和尚看着门外的大雪说: “久久为功,像个得道之人。” 又叹气:“但得多少道,就得经多少磨难呀。” 智明来鸡鸣寺第八年,“文化大革命”爆发,鸡鸣寺被砸了,和尚们被赶出庙门,智明只好回到泰安老家,蓄上头发,又叫长顺。这时的长顺,已二十出头,又不知谋什么营生;他没回后爸家,在泰安城里租了一间房子。舅舅长年累月挑担子上山,腿关节已经废了,当不了挑夫,在路口酱菜厂,找了个看大门的差事;看大门不用走道。舅舅看长顺为生计发愁,便将他介绍给木匠老姚当学徒。二十出头的长顺,比当年跟后爸学打铁时,增长了些力气;但拉大锯解板子,还是气喘;做凿榫掏楔、手工雕花等细活,仍显得笨手笨脚;好在师傅老姚是个慢性子,并不着急: “不着急,不着急,慢工出细活。” 又说:“徒弟笨不是坏事,徒弟出师太早,就饿死师傅了。” 舅舅又给长顺张罗婚事。一个当过和尚的人,又家徒四壁,并无谁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舅舅当年的伙计,另一个挑夫老董,有一个女儿,二十来岁,模样还周正,但她八岁那年,打针打着了坐骨神经,一条腿有些跛,不好嫁人。舅舅便给老董提了一条猪腿,说合长顺和老董女儿的婚事。因双方各有短处,婚事倒一拍即合。新婚之夜,长顺毕竟之前当过和尚,有些缩手缩脚。老董的女儿倒说: “娶个瘸子,是没本事;嫁个和尚,成了笑话;对吗?” 几句话,把长顺逗笑了。长顺:“对。” “既然这样,咱俩谁也别嫌弃谁,行吗?” “行。” “那就该干嘛干嘛吧。” 几年之后,两人育下两儿一女,也不在话下。小女三岁时,师傅老姚去世,长顺便独自一人,四里八乡,给人做木工活。 万事有个了。十年之后,“文化大革命”结束,延津想把鸡鸣山开发成旅游景点,也想顺便把鸡鸣寺恢复起来;或者说,有个鸡鸣寺,旅游显得不空,游客多个去处。恢复寺院,得找和尚;如能找到过去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最为相宜,因其于寺院和寺院的过去相熟。派人去找当年的方丈,老和尚已经没了五年了。派人去找别的和尚,也派人去山东泰安找智明也就是长顺。来找长顺的人,从延津来到泰安,在泰安打听着,找到长顺的家,长顺正在院子里解板子。十年木工活做下来,长顺倒显得虎背熊腰,人也有些胖了。长顺听了延津人的来意,摇头: “已是槛外人了,回不去了。” 又说:“泰安离延津,一千多里呢。” 又说:“跟过去不一样了,无法抛家舍业。” 又说:“大儿子已经上五年级了。” 又喊老婆:“孩他娘,来远客了,做饭。” 出家的事,无法强求;泰安人不归延津管。也无法勉强。延津人没在长顺家吃饭,出门,在泰安街上找了一家饭铺,吃了顿煎饼卷葱,愣了会儿神,只身返回延津。大家只好再找别人。除了继续找过去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也开始找没在鸡鸣寺待过的和尚。甚至开始找俗人,看谁愿不愿意出家。但半年过去。并无找到合适的人;荒废的寺院,无人愿意来。 这年中秋节,圆月之下,长顺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围着饭桌吃月饼,长顺突然放下手里的月饼,跪到妻子儿女面前: “你们是我的再生父母。” 把家里人吓了一跳。老婆: “你这是干吗?神经了?” 长顺:“对不住你们,昨晚鸡叫时分,我听到了梵音,听到了佛的召唤。”又说,“当年的师父,就站在我的面前,说,忘记你当年用功时说的话了?” 老婆:“你是要走,对吧?” 长顺;“不是走,是永别。” 老婆:“啥时候走?” 长顺:“就现在。” 老婆:“不是现在的事,也不是因为昨晚的梦,一个多月了,你天天心神不宁。” 长顺:“我身不想这么做,但管不住自个儿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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