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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铁匠的徒弟是抡大锤的。长顺自幼身子单薄,十斤重的大锤,抡上十几下,便气喘吁吁,有几锤还砸到了后爸的小锤上,后爸没说什么,只是把脸沉了下来。几天后,后爸又让长顺拉风箱。铁匠的鸡毛风箱有半人高,不同于家里灶上的风箱;半个时辰过去,长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风箱里出来的风忽大忽小,炉子里的火忽明忽暗。后爸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脸沉了下来。这天淬火时,后爸让长顺把烧红的镰刀头从炉子里夹出来,扔到凉水槽里。长顺用钳子夹镰刀头时,被炉子里的熔液嘘着了手,镰刀头倒夹了出来,他来不及扔到凉水槽里,落到了他的棉鞋上,棉鞋冒起烟来;幸亏他急忙把鞋甩掉,没烫着脚。后爸叹气:

  “是个无用之人呀。”

  这年清明节,一大早,长顺说,想回过去的村子给爸上个坟。妈扛着肚子说:

  “想去就去吧。”

  后爸看了妈一眼,跟着说:“想去就去吧。”

  长顺给爸上过坟,拐弯去了泰安城里舅舅家。泰安在泰山脚下。长顺的舅舅是泰山一个挑夫。到了舅舅家,舅妈正在灶前炸馃子;舅舅家的几个孩子,围着灶台吃馃子,吃得满嘴油。也是过清明节,家里才炸馃子。舅妈以为长顺是来赶嘴吃的,看到长顺,也没搭理,倒踢了自家几个孩子几脚:

  “这馃子是炸给祖先吃的,供还没上,你们倒先吃上了。”

  舅舅问长顺:“长顺,吃饭没有?”

  长顺没有吃饭,肚子正饿,但看舅妈脸色寒着,在打孩子,忙说:

  “吃过了,舅。”

  舅舅抄起扁担:“我正要挑货上山,你跟我去吧。”

  出了家门,舅舅看长顺眼睛红了,以为他在家又受了后爸的气,说:

  “长大就好了。”

  其实,长顺的眼睛,是在亲爸坟上哭红的;一个孩子在野地里哭,也没人劝,哭着哭着,眼睛就哭红了。但在亲爸坟上把眼睛哭红,跟后爸平日给他气受也有关系;但他没解释眼睛红的前因后果,只是说:

  “啥时候能长大呢?”

  舅舅:“不怕,日子快着呢。”

  “我咋觉得天天这么慢呀。”长顺又说,“长大干个啥呢?我不喜欢打铁。”

  “车到山前必有路。”舅舅又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街上没人卖炸馃子,舅舅到路边摊上买了几张煎饼,递给长顺:“我曾有心让你来我家过,但怕过不了你舅妈这一关呀;别出了虎口,又进了狼窝。”

  长顺默默吃着煎饼,没有说话。半天说:

  “舅,我特想离开家。”

  舅舅看着长顺,噏了噏鼻子,没有说话。半天说:

  “你还小呀。”

  又说:“再忍忍吧。”

  舅舅带长顺去了货栈。这天往山上普照寺送的,是粮食和萝卜白菜。舅舅把两袋粮食扎起,把萝卜和白菜放到一个竹篓里,挑起粮食和萝卜白菜,两人往山上爬去。甥舅俩爬到半山腰,舅舅卸下肩上的担子,擦汗歌息。歇了两袋烟工夫,长顺要替舅舅挑担子。一副担子百十斤重,长顺挑起,登不到十个台阶,被自个儿的腿脚绊倒,萝卜白菜滚了一地;还有两根萝卜,骨碌碌滚下了山。

  舅舅:“长顺,看来你也不适合当挑夫呀。”

  长顺喘着气,搭不上话。徒手跟舅舅爬到普照寺,汗把衣服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进得普照寺,寺里正做法会。上百个和尚,身披袈裟,在长老的带领下,双手合十,口念佛号,依次进入禅堂。舅舅往后院的斋堂送粮食和白菜萝卜,长顺便跟着和尚的队伍,进入禅堂看热闹。禅堂里,和尚们分十几排坐下;在木鱼的敲击声中,众和尚开始念经。经声抑扬顿挫,一时听不明白念唱的是什么。两个时辰后,一声磬响,“阿弥陀佛”,众和尚把结尾的佛号唱得声遏云霄。

  长顺从禅堂出来,舅舅正坐在台阶上,看着山下吸烟。长顺对舅舅说:

  “舅舅,我知道我该干啥了。”

  “干啥?”

  “我想当和尚。”

  “当和尚轻闲?”

  长顺摇摇头。

  “法会好看?”

  “这么多人,都没爸没妈。”长顺又说,“也不是没爸没妈,而是离开爸妈,大家都一样。”

  舅舅想了想,往台阶上磕着烟袋:“你身子单薄,干不了力气活,当和尚就是念经,这倒是个出路。”

  又说:“出了家,就不受后爸的气了。”

  舅舅常来普照寺送粮食、萝卜白菜,也常送劈柴和煤,与寺里的住持相熟。舅舅便把长顺带到住持的丈室。待说明来意,住持问长顺:

  “为啥想当和尚呀?”

  长顺:“当了和尚,就一了百了。”

  住持愣了一下:“这话说的,倒像有佛缘。”

  舅舅:“他从小就爱烧香拜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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