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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老邢惊喜之下,没再啰嗦,掏出一千五百块钱,递给老头,推上这自行车走了。出门给猪场老李打了个电话,电话竟通了。老邢说自己想买猪,朋友介绍他找老李。老李是个哑嗓子,倒没含糊,告诉他猪场的位置,原来就在顺义枯柳树。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老邢开辆二手本田车,将这自行车放到后备箱里,张着盖子,去了顺义枯柳树猪场。到猪场找到老李,原以为杀猪的,哑嗓子,该是红脸汉子,谁知是个豆芽菜一样的瘦男人。老李问他,谁介绍他过来买猪,老邢从后备箱搬下那自行车,问老李认识不认识它。老李脱口而出:“这不是河南刘跃进的车吗?”

  老邢接着问刘跃进的地址,老李马上警惕起来,明白老邢与刘跃进并不认识,老邢也不是来买猪的,老李不再热情,睖眼问:“找他干吗?他的自行车,咋到了你手里?”

  老邢笑了:“昨天夜里,去一朋友家。回来路上,霄云桥下,捡到这车。车倒没啥,后座上还夹一包,里面还有些东西,怕他着急。从车座下边,发现一张报纸,上边写着你的电话,便找你来了。”

  又说:“我想,他昨晚上是喝醉了。”

  又从自行车后座下掏出报纸让老李看,又从本田车里,拿出昨天青面兽杨志的手包,当做刘跃进的包让老李看。老李还有些狐疑,老邢说:“现在不兴好人,做回好人,还让人生疑。要不我把这自行车和这包放你这儿吧,你给这刘跃进送去。”

  见老邢这么说,老李才相信了,这时摆着手说:“你找的麻烦,你自个儿解决。这刘跃进,是一工地的厨子,工地在国贸后边,河南建筑队。”

  老邢开车回到城里,转过国贸桥,远远看到一片建筑工地。其中一栋大楼,已盖到七十多层,大楼外挂着一安全标语,落款竟是严格的公司。老邢又笑了,原来严格老婆丢的包,就落在严格的工地,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但老邢没有告诉严格,直接去了工地。来到工地,竟进不来,被看料场的老邓拦下了。

  老邓夜里看料场,白天也兼看大门。如是找别人,老邓问清楚也就放进去了,说是找刘跃进,老邓问清楚又拦住了老邢。因老邓与刘跃进平日不大对付。不对付不是两人有啥过节,或你欠我钱,我欠你钱,而是两人不对脾气。加上老邓失眠,昨天夜里给刘跃进传电话,没传电话就睡不着,传完电话就更睡不着了,夜里睡不着,白天就没精神,正在丧气,便把这丧气发到了老邢身上。先是睖着眼睛问:“找他干吗?”

  又说:“找工地的人,先得通过我们领导。”

  没让老邢找刘跃进,把老邢带到了工地包工头任保良的小院。任保良正蹲在小院枣树下生闷气。他刚跟几个闹事的民工吵过架。民工闹事不为别的,和刘跃进那天上吊一样,为任保良欠他们工钱。任保良也不想欠他们钱,但任保良手里也没钱,严格欠着任保良工程款。任保良对刘跃进本来就不满;任保良对刘跃进不满,并不是从现在开始,是从食堂买菜开始;也不是从食堂买菜开始,而是从两年前,刘跃进背后说他坏话,气就憋在心里;这几天刘跃进请假不上班,整天鬼鬼祟祟,到街上乱窜,以为他学坏了;只是任保良一脑门子官司,没工夫搭理他;现在见一陌生人来找刘跃进,便认定老邢也不是好人。眼睛都没抬,问得跟老邓一样:“找他干吗?”

  事到如今,老邢只好端出严格,说是严格的朋友,为了一件小事,找刘跃进问句话。任保良听到“严格”二字,态度马上变了。同时也糊涂了,一个工地的厨子,怎么跟严格的朋友挂上了?虽然变得热情了,但又埋怨严格:“严总太不像话了,工程款和材料费,拖了大半年了。再拖,该安源暴动了。”

  又说:“明天,我也像工人闹我一样,到他们家闹去。”

  老邢一笑:“回去,我一定帮你催催。”

  听说老邢帮他催钱,任保良高兴了。撇下看大门的老邓,自个儿带老邢去找刘跃进。待到了食堂,到了刘跃进的小屋,门上挂着一把锁,刘跃进却不在家。

  刘跃进又到街上找贼去了。从昨天到今天,又找了两天,再没找到青面兽杨志。也不能说是两天,昨天耽搁了一天,没找贼,就顾找儿子和他的女朋友了。如果儿子也算贼的话,也可以叫找贼。昨天中午,刘跃进回到小屋,发现儿子偷他之后,慌忙又去了北京西站。找儿子不为追那泔水钱,还有儿子和他女朋友拿走的那个手包,而是正在气头上,想踹他两脚,教训教训他,连爹都敢偷,到了别处,还不杀人放火?又怀疑儿子偷他,是他女朋友教唆的,昨天对她还客气,今天找到她,也当面质问一番。把东西拿回来事小,出口恶气事大。

  待到了北京西站,同一个火车站,白天和晚上,又不一样。广场上,候车室,熙熙攘攘,人挤人,竟没个下脚的地方。在广场和候车室转了八遭,看着人头有千百万,没有一个是他儿子和他的女朋友。也有几对看着像,一阵惊喜,待扑到近前,却又不是;或背后看着像,转到前面,又不是;就像前几天在街上找贼一样。也不知儿子跟他女朋友已经坐上了返回河南的火车,或是没来火车站,又去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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