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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我平凡,我普通,我做得最成功的事就一件——我使台湾高山茶在贵州神仙顶漫山遍岭地生长着——“高贵红”和“高贵绿”已打开了国际市场,颇受欢迎。

  我不想否认我是一个不幸者,还不到四十岁就已做三次癌切除手术了,这当然是不幸啰。但我却一直否认我患癌症是被气的——也许这符合病理学,并且符合一部分事实。然而我更愿承认是我的宿命如此。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还是从自身找原因对头。这么想更能使自己心平气和地面对现实,也有益于我再一次战胜癌症。

  我不至于死在手术台上这一点可以肯定。

  术后我又能活多久?这个问题我已不再去想。当我不再去想,一不小心又成了“抗癌明星”;这是我年近四十唯一获得的“荣誉”。我对这顶“桂冠”并不真的感到光荣,对人能否“抗癌”心存怀疑;无非就是别陷入自哀自怜的坏情绪的泥沼而已。我的体会是——当人真的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坏命运”,连命运之神也会刮目相看。果有命运之神的话,她或他的工作不过就是电脑般的工作,是某种神秘程序的自动锁定。即使那程序是他们参与编制的,估计也无法操控每一次的“抽签结果”。所以,对于命运之神的“工作”,我也采取“理解万岁”的态度。可我既已是“明星”,我便也做了些“明星”该做的事——我在沪深两地组建了癌症病友网站,还主编了一份民间的刊物《与癌共舞》,颇受癌病友喜欢。

  紫外灯还没开亮,医生和护士在为手术做最后的准备。他们的动作轻得近乎无声。谁偶尔看我一眼,眼睛便会眯起。如果没有口罩遮住,我会看到友爱的笑脸。我在他们心目中不太一般,他们尊敬我。

  趁那短暂的时刻,我又开始思考。被全身麻醉的人其实就是“死去”,倘没醒来,那种死法不啻是一种幸运。在大手术台上思考,如同在生死交界处与自己对话——我思故我在嘛。不是谁都有多次这样的机会,我珍惜。

  我认为我也是幸运的。

  我的养父母和我的丈夫都是享受思考的人,受他们影响我也以思考为乐。我爱思考甚于其他女人爱时装和化妆。

  我愿以后之中国,多数孩子都有我养母那样的母亲——不是指有她那种家族背景,那怎么可能?亦非指像她那样是地方名流,这也等于是天方夜谭;而是指像她那么心地善良。这做起来易如呼吸,但是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

  “坏人变老了”当然也意味着有人在年轻时就变坏了。

  那么——孩子呢?鲁迅的话“救救孩子”,抑或可改为先救父母?

  我愿以后之中国,年轻人不必像我一样,没有当过市长的父亲和是名流的母亲,人生也照样可以有安全感保驾护航。

  我愿以后之中国,李娟多起来,再多起来。

  中国仍有一小半人口在农村,他们正是月收入千元左右的那些同胞。已经成为城镇人口的人中,不少昨天或前天还生活在农村——这使绝大多数中国人之社会关系之和复杂而不单纯。

  我发自内心地拥护对农村的全面扶贫。

  我见证了许许多多同胞的社会关系之和在向好的方面发生量变和质变。

  我见证了“青山绿水也是金山银山”正逐步成为事实;神仙顶是那事实的一部分。

  我不信世上会有君子国,这使我活得不矫情;我不信“他人皆地狱”,这使我活得不狡猾。

  我平凡,我普通,我认真做人,我足够坚忍。我有幸福的国情、温暖的亲情、真挚的友情——人生主要的三福气我占全了,夫复何求?我复何求?

  麻醉师开始在我手臂上涂碘酒。

  我开始默背我所喜欢的一首诗:

  我是裸着脉络来的,
  唱着最后一首秋歌的,
  捧着一掌血的落叶啊,
  我将归向
  我最初萌芽的土地,
  ……

  针头刺入静脉,我的血管里感到一丝凉意。

  我闭上了眼睛。

  “方婉之,咱们开始数数哈。”

  听来,像天使的声音。

  我没数数,我继续背诗:

  小溪的水呵,
  缓缓地流呵,
  我呵,像一艘
  载满爱的小船,
  一路低吟着,
  来在世人面前
  ……
  我包容……
  我宽恕……
  我成为我……

  2020.10.13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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