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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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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有益于扶贫一方的事,再难我也要坚持做下去。 一旦放弃,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我面对的是一块巨幅的玻璃,擦得那么的干净。两侧有雪白的窗帘——这边是我和两名护工;那边是脸上尚未褪疤的丈夫、一头白发的养父和化了淡妆的婆婆。婆婆和养父之间是一名英俊少年,是我和翔的儿子。 癌细胞在我体内又扩散了,我必须接受第三次手术。 亲人们都隔着玻璃望我,做必胜的手势,为我“加油”。 我也望着他们,感受着亲情的珍贵和他们给我的力量。 娟从深圳赶来了,将她三岁的女儿举给我看。 我笑了。 张大哥已不在了——那孩子是他和娟的。 娟接管了运输公司。她已是深圳某区的政协委员了,而且是那个区的商会副会长。确如翔所预见的,她具有无限的经商潜力,将她的事——不,应该说那已是事业了——做得有条不紊,风生水起。 外甥小赵凯也出现了。 他的到来我没想到。 我这个外甥由于他妈对我的怨恨,一度与我的关系也挺别扭。 我做过第二次手术又去到神仙顶的时候,一天,在乡招待所我住的房间里,我俩见过一面,我养父也在。 他当时已参加工作,回家陪他母亲过春节。 我问他在从事什么工作? 他说在一家网站任“主笔”,并将他颇为得意的几篇文章给我看。 我看后甚不以为然,指出那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文章,只不过是一篇抓住一点不及其余,甚至断章取义的人身攻击。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对人身攻击有切肤之痛。 他问:“你把我看成喷子?” 我说:“你可以那么理解。” 他又问:“喷子和批评家有什么区别?” 我说:“我无法用几句话讲清楚,两者肯定是不同的人。” 他说:“凡讲不清楚的都是没区别的。我要做‘名喷’,称得上是讽刺家的那种,专业水平极高的那种。” 我更不爱听了,皱眉道:“世界上从前没有一种专门的职业叫讽刺家,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专业的喷子,那算什么鸟职业。” 他也不爱听地低下了头。 我苦口婆心地说:“赵凯,换一种正经工作吧!” 他猛抬头悻悻地反驳:“我的工作怎么就不正经了?我写一篇千字文两千元,一字两元,我现在的工作是我收入最高的工作,我已经找到了好感觉,我已经有了成就感!” 我被怼得一时语塞。 养父那时也看完了他的得意文,插言道:“孩子,你小姨说得对,受雇于人,今天捧捧这个,明天黑黑那个,长期下去会没了自我,的确不能当成正经工作……” 他猛地向我养父转过脸,冷言冷语地说:“你知道找到挣钱多点儿的工作有多难吗?我是‘211’毕业的吗?我是‘985’毕业的吗?挣钱多点儿就没了自我?挣得少反而有自我了?什么工作又不是受雇于人?存在的即合理的……” 满头白发的养父被怼得红了脸——还从没有人当着我的面怼过他。 我不禁呵斥:“放肆!” 赵凯就又低下了头,那样子内心很不服。 我说:“我累了,你走吧。” 养父也说:“是啊,你小姨两个月前又做了第二次手术,这你也知道……” 他却说:“我也不只是来看她的,我还有正事没谈。” 我不得不问他什么正事? 他吞吞吐吐地说要向我借十万元钱,说那家网站正重新合股,如果他有十万元参股,那他以后就是小股东了。 “十万元对你算什么呀?小姨你就再成全我一次吧!……”他的双手抓住了我的一只手。 我抽出手,正色道:“十万元快是我一年的工资了。我和我丈夫都是工薪族,我家不是大款人家,我没钱借给你参股。” “小姨,你跟我哭穷我能信吗?”他冷笑起来。 我对养父说:“爸,你替我说那个字。” 养父说:“女儿,我不能。” 我只得自己说了那个字:“滚。” 他愣了愣,起身便走。在门口站住,背对着我说:“方婉之,我会把你寄给我的钱还你的,加上利息。” 他出门后,我问养父:“爸,‘坏人变老了’这话,是否也意味着有人从年轻时就很坏?” 养父沉吟良久,拍拍我肩,也走出去了——我望向窗外,见他在大口吸烟。 后来他说他代我给赵凯写了封信。 “爸,有些事是没必要的。”我只说了这么一句,懒得问他怎么写的,也懒得说别的。 …… 赵凯的出现使我心情复杂,看他不自然,不看他也不自然。 他却目不转睛地看我——抻着一张A4纸,上面写了两行粗笔字:“小姨,我换工作了!” 我笑了,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一名护士指着一扇门柔声细语地说:“方婉之,咱们该进去了。” 另一名护士随即去拉窗帘。 我急忙说:“两位好妹妹,求求你们,再等几分钟。” 就在那时,外边匆匆来了两名军人,一男一女——男的是杨辉,他已是一名二副了;女的是他妻子,一名军医。他俩也有儿子了,论辈该叫我“姨姥”,我曾见过,又聪明又礼貌,将来肯定是个有良好教养的青年。 他俩一出现,别的亲人闪开了;他俩因为来晚了,反而占据了中心位置。他俩一齐向我敬军礼。 我第三次笑了。也流泪了。 电动窗帘徐徐合拢——玻璃壁如同宽银幕,我仿佛躺在轮床上看电影。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爱生活,我爱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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