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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我将他扶到水龙头那儿洗手,他竟洗起来没完。我探头往门外看时,见他双手捂脸,弯着腰,头顶着水龙头,耸肩不止——分明的,他在无声而泣。

  吃饭时,我二姐来了,她自然是可以不请就可以坐下吃的人。二姐的嘴一刻不闲着,要么吃,要么说;说的句句是怨言,谴责我生父当初非让她嫁给杂姓男人是坑了她,如果嫁给一户姓何的,她的命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么一种下场。说到来气之处,恨不得将碗边咬下一口似的。我生父起初边吃边听,后来不吃了,瞪着她默默流泪。

  我忍不住抗议地说:“何小菊,你非要逼我对你无礼吗?”

  我这话的分量是很重的,二姐显然也怕惹我光火起来,又吃了几口,明智地起身走了。

  她在门口转身嘱咐我:“他小姨,你给赵凯开家长会时,可别忘了给他那五百元钱。”

  生父碗里的汤已经凉了。

  我将热汤放在他面前时,他泪眼模糊地望着我说:“听我的,再不要回来了。变成了那样的一个二姐,你非回来认她干什么呢?现在的你二姐,还不如你那个疯过的大姐有人味儿。你不是政府,扶贫是政府的事儿,不是你非尽不可的责任啊。千万别让你两个姐成了你的累赘,你……你已经尽力了嘛……”

  他又泣不成声。

  我情不自禁地抚了抚生父的后背。

  “爸,不说这些,咱把这顿饭好好吃完。”

  叫过了第一声“爸”,我叫第二声“爸”叫得非常自然了……

  夜里我觉得脚底板很热,起身一看,生父不知何时将一只灌了热水的大可乐瓶放在了我脚下……

  生父告诉我,我生母的死与我有关——生我那天,她由于回来时淋了大雨,一病不起。虽然生父四处借钱为她治过,但她的心病不是药所能治的……

  生父自然不会明说。

  我是将他的只言片语串联起来才得出结论的。倘我并不一再追问,只言片语他也肯定不会对我说。

  那结论使我内心怆然。

  可怜的生母!

  由是我内心再无怨结,只剩下了对贫穷的愤慨。

  第二天上午,在生父的陪同之下,我为生母上了一次坟。

  面对那一丘黄土,我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妈,原谅女儿,今天才来看你……”

  我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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