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梁晓声 > 我和我的命 | 上页 下页
七六


  我对这儿有印象,小时候看着杨辉他们在塘里嬉闹过。那时溪流的两边和塘岸是泥地,洗衣服的女人一不小心就滑下去了。现在有台阶了,这地方成为神仙顶的一处景观了。

  一只金丝龟不知何时爬上了台阶,我看见它时,它也正伸长了脖子看我,似乎要与我对话。

  忽然不远处传来集体的童声,我站起四望——声音发自一片高竹之后,竹隙间隐现白墙灰瓦。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的普通话还学得不够好,乡音浓重,听来却也别有一番诗味儿。

  我在来时的车上已听人们说过——神仙顶的幼儿园虽不是高级的,却是建在全县最高处的;是县政府拨款建的,为的是使外出打工的大人们不牵挂家里的孩子。而幼师是县里派的,工资由扶贫办发。

  两点半左右,我去见我的生父。

  我的生父何永旺已老态龙钟,头发快掉光了,人也很瘦,还拄着拐,一只脚缠药布。

  我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他说脚上的鸡眼严重了,发展成肉锥了。以前犯了,他都是自己挖,这次感染了,不得不去了乡诊所。

  我问:“治好了吗?”

  他说:“乡诊所往县医院支,认为必须开刀。”

  我扶他坐下后说:“那不是往县医院支,那是对你负责,为什么不去呢?”

  我猛然想到,上次我见他时,他的脚也一拐一拐的——肯定与我小时候他为救我而扎伤了脚有关。

  我心一紧。

  他没回答我的话,反问我回来干什么?

  我说:“给赵凯开家长会。”

  他又问:“他爸那事儿,你知道了?”

  我点头。

  “那你也不该回来,他爸那是自作自受。”

  他流泪了。

  我就将赵凯给我写信之事告诉了他。

  “你都姓方了,你没穿过何家的一件衣,没吃过何家一口饭,她们大人孩子,凭什么总是拖累你啊!……”

  他连连顿他的拐。

  我说:“我这次吃过何家的饭了,中午在我大姐家。”

  生父的家维修过了,看去像点儿家样了。他说是大姐夫出的钱,大姐和大姐夫也常来照顾他。尽管如此,那家还是显得乱七八糟的。

  我挂起挎包,不许他动,开始收拾。

  “你爱收拾我也拦不住你,那我陪你说话……”

  他就东一句西一句找话跟我说,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太认真听。只认真听了几句关于我养父的话——他说神仙顶的人都感恩于我养父,我养父宁肯丢了乌纱帽,也要为玉县的山区农民争福祉……

  我吃了一惊,急问:“他被撤职了吗?”

  他说:“那倒没有,不过本该当上市委书记的,却因为土地税的事没当上,都这么传……”

  正说间,我大姐夫送被子来了。

  大姐夫说:“不敢让你住我们那儿的,怕你二姐往多了想……”

  我说:“我愿意住这儿。”

  大姐夫走后,我为生父重新铺床时,见杨辉的一张四寸彩照用线缝在蚊帐上。那蚊帐也许自从挂上就没洗过,已经脏得变黑了;那英武的海军战士的彩照,仿佛使三面围起的小小空间熠熠生辉。

  我看着照片不禁在心里说:“杨辉、杨辉,努力啊!……”

  收拾完屋子,我给了生父一千五百元钱。

  他说什么也不要。

  我说:“是为你治脚病的钱。我已经嘱咐我大姐夫要陪你到县医院去了,你不收下,难道那时花他的钱?”

  他这才不推了,但说太多,五百足够了。我说肯定不够,逼他收下了一千。

  他变得高兴了,说要到幼儿园去,说他喜欢听神仙顶的孩子们唱诗,听了能忘忧。

  他走后,我开始大洗起来。恨不得将一切该洗的都洗得干干净净,不管明天的天气如何。他回来时已近黄昏,门前交叉拉起了两道绳子,晾满了我的成果,我正在做饭。

  我的生父很不灵便地坐在灶前帮我续火,拉风匣。那风匣多处漏风,发出的声音像肺痨之人的喘息。我认为他多此一举,可他偏那么做。我想他那么做是为了享受与我亲近的片刻时光,而我对这一点也莫明其妙地心生出几分愉悦。

  我往桌上端菜时,他起得快了——我听背后有响声,急转身,见他跌倒于灶前。我吃一惊,将他扶起时不安地问:“爸,摔疼了哪儿没有?”

  他笑道:“没事没事,哪儿都不疼。”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