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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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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走到了我跟前,双手由背着而叠放于前了,叉开腿,瞪着我凛凛地说:“现在,我要求你将昨天背后贬损我的人一个个给我指出来。你如果不,那么就——滚。” 我毫不犹豫地指着说:“她、她,还有她……” 他转身轻蔑地看了看那三个姑娘,又对我说:“咱们有言在先,必要时你还得兼起文秘工作。她们贬损我,你没及时制止,你的表现也很恶劣。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立刻去写开除公告,贴到厂门外。” 我平静地问:“什么罪名?” 他吼了起来:“你他妈装什么糊涂?什么罪名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我平静地说:“你他妈冲我吼什么?不管谁向你打的小报告,你都不应该偏听偏信。如果我这个‘总线长’不是你任命的摆设,你起码应该先向我了解一下情况,而不是气势汹汹的一来到这里就罚站,就训人。” 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强词夺理地说:“难道我当老板的向工人讲话,倒应该工人坐着,只有我一个人站着吗?如果我和工人都站着,就成了我对工人罚站吗?” “当然不是那样。正常情况下,你坐着说,工人全体站着听,那也没有表达不满的必要。但是现在的情况明明不正常,你明明是来泄愤的,所以你就是变相罚她们的站,所以我不但有权替她们也有权替自己表达不满,还有权表达抗议。” 我的语调虽然很平静,语势却毫不软弱,每一句都是辩驳的口吻——那时的我,像极了“校长妈妈”和“市长爸爸”——养父养母也经常在家里接待上级或下级,彼此严肃地讨论问题,争辩对错。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养父与省里来的一位伯伯争辩得都拍起了桌子。即使养父母之间,争辩是非、互相反驳时,每每也都言辞犀利。 我曾批评“市长爸爸”没必要与“校长妈妈”那样。 他却反过来教导我:“理者,世间唯一使人平等之准绳也。我和你妈都是管人的人,我们互相争的对错,都是为对方好。放心,你妈明白这一点,绝不会生我的气,我也不会生她的气。道理越辩越明嘛!” 面对气势汹汹的赵子威,我不得不像养父母那样——不同的是,我和姑娘们并不占理,理在赵子威那边。与其说他强词夺理,还不如说我在强词夺理。本已不占理了,再不强词一夺,我和姑娘们不就只有一到底了吗? “方婉之,你行,你了不起啊,当众顶撞起我老板来了!那么,你回答我,我赵子威是没茬找茬来问罪的吗?” 为了体统和面子,赵子威既不好再冲我吼,也不得不与我辩论。理在他那一边,他清楚这一点,分明想一直辩得我理屈词穷为止。 但他那人,像烂牌手——一手好牌也会输得稀里哗啦,明明有理的事,话一多必会授人以柄。 我立刻抓住机会继续反驳:“赵先生,何谓罪?我和她们,又何罪之有?我们有罪没罪,你有什么权力问罪?除了法官,任何人无权对别人问罪。而且,法官也要依据法律来定罪。离开法庭,脱下法官服,他也同样没那权力。你以为你当老板的人就能代表法律了?” 赵子威又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扑哧笑出了声,冷笑道:“别跟我玩儿偷换概念这一套。你这种伎俩,很容易被我识破。我没工夫跟你扯别的,我只问你一句——你敢说昨天中午她们没贬损过我?” 那时我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我缓和了语气,平静而又从容地说——“一大二正三不计较”,引起了姑娘们对三国之事的浓厚兴趣,所以,休息时自发地讨论了起来。大家最感兴趣的问题是——赵子龙的夫人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女性。女孩子们对这一问题感兴趣,实属正常。 我指着那三个如同大祸临头的姑娘说:“她、她、她——我认为她们三个应该表扬。她们具有刨根问底的求知精神,这对打工妹是弥足珍贵的良好习惯。也正由于她们三个的刨根问底,促使我下班后查阅资料,终于梳理清楚了赵子龙的婚姻状况和是否有子孙的问题……” 我成心卖关子,说到重点处不说了。 赵子威被吊起了一听究竟的“胃口”,也缓和了语气,连连道:“说下去,说下去……” 我就将评书中的人物关系端了出来,尽量讲得使他爱听。 赵子威听到后来高兴了,搓着手说:“那什么,再给你项文字任务,把你刚才讲的整理成章,打印出来,过几天发给全厂的人。首先给我一份,我要先睹为快……” 他一高兴就搓手,像座山雕一要杀人就冷笑。 我看出他是真的反怒为喜了;估计关于赵子龙有没有后人的问题也困扰过他,如果我能给出肯定有的根据,那么他自诩是赵子龙的后代就更可以言之凿凿了,关于赵子龙的谈资也就更加丰富了——我曾听他的“大秘”说,他正踌躇满志地酝酿成立什么“赵子龙研究学会”。 他竟一时得意忘形起来,掏出手机指示他的“大秘”:“你与卖家联系一下,中午送几箱冰淇淋到食堂,要最好的,车间里每人发两支,办公室的和勤杂人员每人一支。” 自从我因为“一大二正三不计较”与他那位“大秘”发生了无法消除的误会,在我心目中,那四川姑娘已不再是“大秘姐”,而只是他从他哥那儿借的花瓶了。 他下达完指示,又对姑娘们说:“误会误会,好大的误会!这样的误会以后不会发生了。” 他转身走时,我叫住了他。 我说:“您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您还没向我道歉。” “道歉?我向你……道歉?” 他一脸的“友邦惊诧”。 我说:“你骂了我一句他妈的,所以必须向我道歉。” “是吗?”——他扫视着姑娘们问:“我那么骂她了?” 姑娘们默默点头。 “‘他妈的’都快成许多中国人的口头语了,不能算是骂人话吧?” 他狡辩。 我说:“如果你那么认为,不道歉也行。我现在也用那三个字说你一句,咱俩就扯平了。” 他犹豫着不置可否。 我态度强硬地说:“还是道歉比较文明。您如果不,我将向市工会告你当众辱骂员工,而那将会成为新闻的。” 他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笑罢,一本正经地说:“你呀你呀,你这个小方呀,太小心眼了吧?可以可以,她们作证,我向你郑重道歉——对不起,请原谅。” 他不但那么说了,还很绅士地向我鞠了一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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