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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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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过考试的事也让赵先生很高兴,他当众表扬我。一个单位或一个企业,通过那种考试的人越多,有居民证的员工便也越多,而那足以证明单位或企业员工的素质普遍较高,领导或老板脸上自然光彩。 我向他提出我希望到车间去。当时管理车间的总线长跳槽了,这对我是一个机会,机不可失。 我的理由是,我大学两年里学的专业是企业管理,我通过的也是同一专业的考试,希望他圆我学以致用的理想。而真实的原因是,我无论如何对他尊敬不起来。他轻挠腮帮沉吟片刻,侧目问我有什么条件? 我说没有条件,工资可以不变,文秘的工作只要他有吩咐,我也愿意兼顾。 他绷不住脸了,笑着爽快地说:“好嘛,好嘛,年轻人就应该多锻炼自己嘛。我不成全你,岂不是我不对了?” 我就这样成了总线长。 车间里共有四道流水线,每“线”左右各六人,各有各的“线长”。“总线长”的角色相当于车间主任,姑娘们对我的叫法却常常是“总长”——“总长”叫起来顺口。 我第一次被叫作“总长”时,着实有点找不到北,如同自己忽然不可思议地成了一位上将军。听惯了,如梦如幻的感觉就荡然无存了。 线长是不脱产的,她们也必须坐在流水线旁亲力亲为,只是工资多一些。我这位总长是脱产的,但工作时间按职务要求得一直在车间里,抽查质量,巡视女工们的劳动表现,类似于监工;而这不能使我有良好的感觉。 四名线长内心里都是有竞争想法的——不想当总长的线长才是好线长,整天一门心思取代总长,不但会生出歪门邪道之念,互相之间也会勾心斗角,明合暗不合,影响团结。前任总长一走,四名线长的取代之心大暴露,都认为自己最有资格晋升为总长。而且,各有各的拥戴者。车间里一时间拉帮结派,波诡云谲。我好比斜刺里杀出的程咬金,或曰“黑马”,令她们始料不及,既断了她们的念想,也无形中成了“公敌”。当然,并没谁敢公开与我叫板,只要我行事公正,总长的权威就不是她们可以不当一回事儿的。 我并没禁止她们叫我总长,既然叫“总长”比叫“总线长”顺口,又何必非要求她们改口呢? 四十八个姑娘来自几个省份,自然而然地便以老乡为主体形成了“姐妹帮”,而老乡少的姑娘们,也必然会感到乡情压力。我尊重乡情,但是反对“乡党”。为了防止“乡党”之产生,我将四条流水线的人员结构重新调配了一下——哪条流水线哪一个省的姑娘多,我就让来自另一个省的线长来领导。这样也就阻止了各线长对本省姐妹的心理控制,使乡情局限于乡情,而不至于演变为帮派。 我的做法引起了不满。 我的另一种做法随即又消除了那种不满——我提议成立互助基金,带头交出了两千元钱。四名线长不得不加入,各出二百三百不等。谁家还没急需钱用的情况呢,这一提议获得了一致拥护,于是两天内集资七千余元。我宣布由大家集体制定借用条例,四名线长共同管理,我一概不过问,不干涉。线长们感到了我对她们的信任,对我的权威也开始报以维护。 我在车间里并不闲着。 只要我看出有谁状态不佳,动作慢了,就会替下她来,让她休息休息。多数姑娘不会因为头疼脑热就请假,有的姑娘例假前反应强烈——我身为总长必须体恤她们。 两个月后,我与姑娘们打成了一片。打成一片的好处是,她们不再视我为“监工”了,而带来的问题是——在一块儿玩笑开得多了,自会生出些难料的是非。 一日休息时,有个姑娘问我赵云有没有老婆? 这个问题显然问得大为不敬——赵云赵子龙,他是我厂的精神化身,是赵先生的崇拜偶像;对于他的妻子,应以夫人来说,怎么可以用“老婆”二字呢? 我说据我所知嘛,不论《三国演义》《三国志》还是别的关于《三国》的正史,都没有他是否正式结过婚、夫人是谁的记载。某些说评书的讲到过他有夫人,但评书内容是不足为凭的呀。 “就是!我只听说过关羽有儿子叫关平,张飞有儿子叫张苞,从没听说赵云有儿子叫什么名。” 没想到,姑娘中还有对三国之事知道得不少的。 于是大家七言八语纷纷议论开了。 “她那么问啥意思啊?” “这你还不明白?如果赵子龙没老婆,那他就没亲儿子;从根上说,赵老二这一门赵姓人家,就与人家赵子龙八竿子也搭不上,不就是硬往上贴吗?” “赵老二谁呀?” “这……有些话不能重复,自己寻思!” “噢……知道了知道了……” “即使赵云有儿子,即使有两个,长大了也跟他爸似的,东杀杀西杀杀的,兴许还没来得及娶媳妇就都死了呢……” “是啊,关羽的儿子就那么死的,张飞的儿子也那么死的。” 对三国之事知道得不少的姑娘冷不丁又抛出一句。 于是议论继续。 “你们说来说去,人家赵云当年可能是绝户吗?” “她们几个还想证明……” “还想证明什么?” “还想证明赵老二……” “打住!都不许说这个话题了。宣布一条纪律,以后休息时都不许说和‘赵’这个姓有关的话题。从明天中午开始,休息的时候轮流唱歌,谁唱得好我请她吃雪糕。” 我不得不进行阻止。再不阻止,不知她们还会说出什么放肆的话。而我身为总长,听之任之显然是不对的。但我理解她们为什么会那样。我对我的工资还算满意,我是一个没有家庭负担的人,只要工作比较顺心,多挣点儿少挣点儿对我不是第一位的问题。可对于那些姑娘则不然,她们的背后也就是她们农村的家,都有这样那样靠钱才能解决的困难。即使只不过多挣或少挣二三百元,她们也是非常在乎的。她们中,有人的年龄实际上还没过十八岁。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家父母会舍得未成年的女儿跨省打工呢?而她们的工资,在深圳相比起来是不高的。她们却不敢轻易辞职,赵先生似乎在她们中培植了耳目;谁一有嫌工资低打算辞职的表现,往往还没等真那么决定,就会被挑出过错予以开除,开除告示还贴在厂门外,等于是一种向外界的公告——摆明了是存心影响她们再找工作。 我也有点儿怕赵老二那厮对我来这一套。 第二天午休时,赵老二——不,赵先生出现在车间里了,一脸难以掩饰的怒气。 他命我站到他身旁,命姑娘们站成四列,左右各两列。之后,他倒背着双手,在四列姑娘间走来走去,开始训话。 “反啦,反啦,都想造我的反啊?我给了你们工作,使你们有份工资可挣,你们非但不知感恩,还集体借题发挥,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背后贬损我、诅咒我,当我舍不得把你们统统开除啊?开除你们对我有什么损失?一点儿损失没有!现在的中国,哪儿哪儿都缺钱,有钱就是爷,可哪儿哪儿都不缺人,我今天把你们开除了,三天后车间里工人又满额了!……” 姑娘们一个个被训得垂着头,噤若寒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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