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梁晓声 > 我和我的命 | 上页 下页 |
| 一七 |
|
|
|
在临江一中,我默默无闻,成绩一般。我稳重,不是装稳重,而是再也活跃不起来了,想要活跃一下的生命动能似乎消失了。没有男女生关系的任何闲言碎语,更没有恋爱经历。 唯一使我欣慰的是自己身体的变化,但这种欣慰是只能内敛于心的。因为一名来自小县城的学习成绩一般般的女生倘若得意于自己的身材怎样,那是肯定会被同学所鄙视的。 我的高中阶段就像镜江,波澜不惊。 但有一件事使我受到了情感重创——在我高三下学期时,于姥姥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我妈妈对于姥姥很好,于姥姥对我妈妈也非常关爱;若我妈妈接连病了几天,她往往会急得上火——但她们的关系不是母女关系,一向只不过是两个年龄不同的好女人之间的关系而已。往根子上说,是好雇主与好女佣之间的关系。 但我与于姥姥的关系却不同。 尽管我没吃过她的一口奶,但我可是她一天几次用奶瓶喂大的啊!吐了拉了尿了这类一天多次的事,可一向是她的事而不是我妈妈的事。夏天怕我生疹子,每天晚上都为我洗一遍澡擦一遍爽身粉的也是她而不是我妈妈。我小时候家里既没电扇也无空调,为了使我睡足睡好,姥姥经掌手拿蒲扇坐我床边轻轻扇啊扇的,有时自己也困得一边扇一边打起盹来。如果身体确有记忆,那么我的身体对于她的怀抱的记忆肯定深刻于对我妈妈怀抱的记忆——实际上小时候我更愿让于姥姥抱我;胖胖的于姥姥的怀抱那么舒服,那么温暖,给我以更大的依恋感。由妈妈抱着我往往好久才入睡,由于姥姥抱着,我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现在我写到她时,笔下出现的虽是“于姥姥”三个字,但在当年,对于小时候的我,她就是亲爱的姥姥。我会说话以后,口口声声对她叫的也是“姥姥”,而不是“于姥姥”。她的死对我而言是第一位亲爱者的死,对我的情感打击远大于我的情感承受力,以至于我都不愿回家了,因为一迈入没有了姥姥的家门就禁不住流泪。即使眼中未流,心也在流。 我原本是要考我父亲的母校贵州大学的,却没考上。 我考上的是贵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我入校后,它改为师范大学了。 我承认,姥姥的死,影响了我的备考状态。 我对此毫无怨言——姥姥怎么可能为自己的死选择时日? 而我,觉得自己将来不管在哪儿当中学语文老师,那样的人生已挺好。能留在贵阳当然符合我的理想,去往临江也行,回到玉县也还行。 不知为什么,我对人生的理解,对所谓幸福的追求,一下子变得特现实了。简直也可以说,我变成了一名没有人生之梦的大学女生——在大学生无不有梦的年代和我最该有梦的年华。 这一点似乎也与姥姥的死有关。 既然谁都难免一死,那么对所谓幸福的孜孜以求的追求,是否也等于是对过眼烟云的专执一念? 放下便如何? 顺其自然又有何不可? 某些人的不幸恰在于连这样选择的“资本”都没有。 而我方婉之是有的呀。 我承认那时的我人生态度比较消极,而这使我更加稳重。 我稳重得不太与人交心了。 而这使我给人以“深沉”的印象。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