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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只是每次我回家那天,家里的气氛像过节,我感受到的可用“欢迎”二字形容。爸爸、妈妈和于姥姥从早到晚笑盈盈的,如同天使又下凡到了方家。于姥姥一直留在我家替我爸妈料理日常生活。我爸整天忙得团团转,根本无心过问生活之事。我妈在理家这件事上常常表现得弱智又无能。她无疑是好母亲、好妻子,却天生不是好主妇。家里离不开于姥姥,于姥姥自己也没家没子女,年轻轻丧夫,守寡守了一辈子。我爸妈对她好,每月给她一份她特别满意的工资,我家就等于是她的家了。

  临江一中是全市唯一一所只有高中的中学。地区行署范围内各县领导的儿女、市领导的儿女、邻市某些领导的儿女,只要学习上还是那么块料,差不多都被一中吸纳了。

  一般人认为,干部家的儿女,智商往往不太“灵光”——这实际上是流言。虽然流传又广又久,但那也是流言。起码在当年,在临江一中,完全不是那么一码事。

  临江一中的学生普遍用功,干部儿女也不例外。有的干部儿女在中学时就是班里的学习尖子,甚至是全校学霸。他们好像都有明确的人生方向,学习特自觉,根本无须任何人督促。互相的关系也淡淡的,不会多么好,却也都尽量避免将关系搞糟。并且,都特低调,一个个本能地“夹起尾巴做人”。对比起来,我不由得每每因自己从小学到中学那种“幸福外溢”的状态感到羞愧。有的同学看书也很多,他们谈起弗洛伊德、《时间简史》和《第三次浪潮》来,我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插不上一句话——我从没听父母谈过那一类外国人名,家中也无那一类书。

  有次在食堂吃饭,同桌的几名同学不知怎么谈到了文学,一个学兄忽然问我读过什么书?我想了想,回答了《悲惨世界》。

  “啊,喜欢雨果呀。”

  “改革意识,是一种道德意识。”

  “进步,才是人应该有的现象。”

  另两名学兄随口背出了书中的两句话——我因为往小本子上抄过,所以知道是书中的话。

  “别在学妹面前卖弄啊。学妹,也读过西蒙的小说吗?”

  我怔怔地摇头。

  “我除了每走一步路,每说一句话所开出的境界外,并不知道其他的境界为何……”

  那位师姐自己也掉起书袋来。

  “你这就不是卖弄了?打住,都打住,不许再谈文学,换个话题。”坐我旁边的学姐替我圆场。

  我借口要添汤,端着碗起身,一去不返。

  过后有同学告诉我,那几名学兄学姐已高三了,即将面临高考。他们都是校文学社的骨干,也都是一中的文学名人。

  他们是不是名人我倒不感兴趣。读的小说再多,不也只不过是读者,而非任何一篇作品的作者?

  但我对于他们还是不禁肃然起敬。想想吧,即将步入考场了呀,一个个居然还能那等地神闲气定、谈笑风生,内心该有多大的自信呀!读了那么多书,又能保证学习上跻身于优等生之列,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除了敬意,我内心也产生起从未有过的自卑来。

  那一年,具体说是高一下学期,我感到学习上吃力了。用功再用功,也只保持住了全班中等成绩的名次。爸爸妈妈教我的学习方法,在临江一中根本不起作用了。

  我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智商来。

  我曾这样问爸爸妈妈:“你们希望我将来成为怎样的人?”

  爸妈对视一眼之后,妈妈首先说:“女儿,妈妈对你只有一种希望,那就是将来做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好妻子、好母亲、好女性。至于怎么为好,你懂的。至于你考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毕业后从事什么工作,都是要由你自己来决定的事,爸妈贡献些意见供你考虑,但绝不干涉。”

  爸爸接着说:“我完全同意你妈的态度。你按自己的意愿去决定就是。别给自己预设什么高目标,非跟自己较劲地去实现。人没必要将自己的人生搞得那么紧绷,活得顺其自然也很好。总之,你幸福,你爸妈就幸福。”

  爸妈对我的期许如此宽松,几无任何寄托,使我暗自庆幸,同时也难免有点儿不被重视的失落与沮丧。而他们的话是否是他们的真实想法,我就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了。

  的确,种种外因使我变得稳重了。似乎不仅仅是外因在起作用,有时候我觉得好像自己身体里也有某种属于生命本源的东西开始产生了——不,说产生不太恰当,它必定原本就存在于我生命的某一方面,起先处于“休眠”状态,由于受到外因的影响,开始“复活”了。

  于是我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从高二起,我蹿个儿了。到高三时,身高一米七三了。个子高了,腰显得更细了,胸部发育得更丰满了,想不那么挺都不可能。腿也不知不觉地变长了,这使我在校园里成了一名身材高挑的女生。不论穿裙子还是穿长裤,都可以用亭亭玉立来形容了。我的脸形也发生了变化,由苹果脸变成鸭蛋脸了。

  这种变化使我暗自惊喜,也给我带来了几分困扰——因为我并不习惯有过多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首先来自男生,后来也包括了女生,再后来爸妈看我的目光也异样了。

  妈妈欣赏地看我时绝不会使我感到不自在,相反那会使我十分愉快。

  但我身体的变化似乎给爸爸带来了不便,他不怎么正眼看我了。在我面前,他似乎不知该将目光望向何处了。

  所以我在家里不再穿裙子了。

  只有于姥姥对我身体的变化毫不掩饰她的高兴。

  “你这孩子,天这么热,在家穿什么长裤呀!连我看着都替你热,快换上裙子,穿最短的那条!”

  她这么说时,我一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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