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梁晓声 > 我和我的命 | 上页 下页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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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天,几个男孩子在一起玩“顶拐”,我从旁看着的时候,走来了一位年轻的孕妇。 她对我说有人想认识我,问我一点儿县城里的事,让我跟她去见那个人。 我犹豫地问:“男孩女孩?” 她笑了,说是女人。 我说:“那最好去问我妈妈。” 她说:“人家就想听一个女孩讲的嘛。”——接着又对男孩子们说,“你们谁也不许欺负她啊!她受我保护,谁欺负她我找谁算账!” 男孩们都说不敢不敢。 我见她在男孩子中挺有威望,而且又声明我受她保护,就放心大胆地跟她走了。她一路轻轻牵着我的手,还不时目光温柔地低头看我。 她就是我二姐何小菊,那年二十六岁了。她也嫁给了一户杂姓人家,腹中怀的已是二胎了。一九九三年,农民打工潮已经波及神仙顶了,她丈夫赵大志到外地打工去了。她有时单过,有时在婆婆家住几天,享受享受被照顾的优待。 大我十五岁的怀着孕的二姐,牵着我这个还是小学五年级女生的小妹的手,要去见我的大姐何小芹。 我可真是我两个姐姐的小妹妹呀! 张家贵出了那事后,使我大姐精神失常了一阵,恢复了两年后,嫁给了另一个杂姓男人吴起。吴起比我大姐大三岁,只有小学文化,是个瘦弱的男人,也没张家贵那种在神仙顶的男人中少见的气质。好在他不把我大姐得过的病当回事,视我大姐为宝。他也外出打工去了,他家人嫌弃我大姐。说是精神正常了,其实往往还是不太正常。吴起只得托付我父亲时常关照我大姐,防止她走失了却没人知道。自从大姐得了那种人见人躲的病,二姐这个妹妹反倒像是姐姐了,虽然已是别人家儿媳,仍时时关心大姐的日常起居和一日三餐,有时甚至不顾婆家的反对,干脆陪大姐住几天。 我看到大姐时,她正在她那破家门前锄草。那的确是破家,房顶似乎会塌,门已歪了,门前地泥泞不堪,杂草丛生,还有鸡屎鸭屎。 二姐说:“姐,别锄了,等天晴了,地晒干了,我锄吧。” 大姐拄着锄杆,看定我问:“是她?” 二姐点点头,轻轻将我往大姐跟前推了一下,亲昵地说:“让这位姐仔细看看你模样哈。” 大姐的衣服裤子洗过不久,挺干净的,却不知为什么皱巴巴的。她的头发也没个型,显然不常梳,有些凌乱。只有她的脸依然是俊秀的,身材也依然保持着苗条。 二姐的话使我困惑,我觉得按年龄我应该叫大姐二姐“小姨”或“小姑”才对。她俩明明都是已婚女人了,我这么大的小女孩叫她俩姐怪怪的。 尽管我心有不解,却还是站定不动,随我大姐将我看个够。 大姐的一只手顺着锄杆一滑,蹲下端详了我一会儿,站起身说:“没错儿,肯定是她。让她走吧。” 二姐小声问:“就这样了?” 大姐“嗯”了一声,接着锄草。 二姐怔怔地看了大姐片刻,以对不住我似的语气说:“那,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别贪玩到别处去,直接回卫生所哈。” 她的手在我头上爱抚了一下。还没等她的手收回去,我已转身跑开了,像一只被人逮住又被人释放的小鹿。 不仅大姐的家是破败的,神仙顶到处都呈现着破败之相。中青年人全都到外地打工去了,我大姐二姐留在村里,是由于她俩各自的特殊原因。中青年人,特别是男人走了,维修家园这种事女人和老人是干不好的。即使是家里主力——男人回来了,他们也懒得对家园进行维修了。他们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新的家园意识——要用他们在外地挣的钱重盖较永久的,可传给子孙后代的砖瓦结构的小楼。从前那种家园,他们早看不上眼了。只不过他们眼下攒的钱,还不够实现他们的家园梦。 全村的破败,是即将全面地旧貌换新颜之前的“遗迹”,是两幕戏剧之间尚未清台的“场景”。 虽然我才小学五年级,那也能感受到在县城和神仙顶之间迅速拉开的变化。玉县当年虽然发展得并不快,却每年都在变,每年都有新现象,一年一个样。显而易见地,十余年间神仙顶只有一种变,那就是往破败了变,似乎要被人遗弃。 第二天一早我走出卫生所时,见一个比我高点儿的男孩站在门旁。 他问:“想去捉泥鳅吗?” 终于有一个村里的孩子主动邀我玩儿,我当然求之不得,并没因他是男孩而迟疑,立刻高高兴兴地跟他去了。 多数人家的田由女人和老人负责了,少数人家的田租给别人家了。土地一下子不值得珍惜了,有些人家舍得在窗前屋后种花了。 刚刚收割过后的稻田很软,某些地方还汪着水。有泥鳅,也有鳝鱼,不多,且小,像我的手指那么粗细,半天才能扒开泥土捉到一条。男孩每捉到一条都让我看看,之后才往小篓里放,仿佛我是验收官似的。我怕泥弄到衣服上,没下手捉。 男孩眉清目秀的,是三年级小学生。 我说那你得叫我姐。 他难为情地笑笑,挺愿意地开始叫我姐。 十几年后我才知道,他是我大姐的儿子,是我外甥——是我那精神不正常的大姐要求他主动找我玩的。 我在是小学五年级女生时就当姨了,这使我每一想到就哑然失笑;有时也苦笑——某种责任是天定的。 而当时,我浑然不知,我外甥他也蒙在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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