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梁晓声 > 我和我的命 | 上页 下页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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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思良久才说:“一次也不邀请同学到家里来玩确实不好。这样吧,选个星期天,你能请来多少同学,预先让妈妈心里有个数,妈妈先为他们检查一下身体,之后你把小人书都摆出来让同学们随便看,这时同学们就不会太注意咱们家怎么样了。而且,你要先把这样的话说在前边——有的房间是属于护校的,咱们家人不能随便住。” 这不是说谎吗?我犹豫了一下,却没问出口。 某个星期日同学们来时,我爸爸也在家。他和我妈妈一样穿上了白大褂,充当我妈妈的助理。 我妈妈为同学们检查了眼睛、牙齿、耳鼻喉,戴着听诊器逐个听他们的心脏,某几名同学还得到了药。 接着,我妈妈为同学们上了一堂个人卫生课。 之后,她和我爸就离开家了,交代于姥姥帮我招待好同学们。 前些日子,于姥姥收养的一只流浪猫生了一窝猫宝宝,同学们都被猫宝宝吸引住了。 忽然,有一名男生情不自禁地说:“你家真好呀!我也真想有这样的家。” 当时,几名同学听了一下子都转头看着我,仿佛我说出怎样的话,将决定我是不是他们的“自己人”。后来我多次从电影中看到类似的情节,每次看到,都会回忆起那天同学的那一句话,心里就会感到丝丝拉拉的疼一下,尽管我说的“后来”我已经是大人了——当年的我们才小学三年级,我和他们的关系都很好。我觉得发生那样的事实在是一种不幸。这不幸既是我的同学们的,也未尝不是我自己的,因为我第一次说了谎话。 我的谎话比妈妈教我的谎话更是谎话,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天大的谎话”,成语的说法是“弥天大谎”。 我当时说的是:“这是护校暂时借给我家住的地方,我们一家四口还没自己的房子呢!” “是啊是啊,还没自己的房子呢,这里再好也不是我们的家,真是愁死了!” 于姥姥也从旁帮我的话“溜缝”。 另一名女同学说:“不许再比谁的家怎么样了,快让婉之拿出小人书给咱们看吧!” 我赶紧将装小人书的纸箱搬出来,于是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一个个吃着于姥姥端给大家的水果和小糕点,看得聚精会神。屋里一片安静。 爸爸妈妈回来时,同学们已经离开了。 我向爸爸妈妈讲了事情的经过,爸爸不以为然地看着妈妈,批评说:“教女儿说谎不对吧?” 妈妈表情庄重,很是无奈:“请问市长同志,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爸爸张了一下嘴,没再说什么。 我成年以后,历事渐多,既看到了人世间众多人生活的不易,也体会到了种种个人责任的沉重压力——不,有时候那简直是压迫啊!便由现实中看出了一种咄咄逼人的真相;有时我们明明知道自己或别人的某种做法是不对的,却还是那么去做了。委实是因为,除了违心地那么做,也再无第二种正确的做法可供选择啊!特别是在我们毫无损人利己的动念,一心想的是千万别使他者受到什么伤害的情况下,我们反而只有选择不对的做法时,我对现实的态度就又多了几分包容;对“唯正确论”者,也就常常敬而远之了。 我甚至认为,只要人类存在一天,那种大大小小的无奈,便是人世间常态之一种。 在我小学五年级的第一个暑假,妈妈又要到山区去义诊。我还从没去过山区,充满了好奇,反复央求妈妈也带我去。妈妈起初严词拒绝,过后不知为什么,又同意了。 那时已是一九九三年了。通往山区的路已是水泥路了,妈妈也不必再骑自行车进山了,是县里的吉普车送我们母女进山的。 一路上我很兴奋,又是背诗又是唱歌的。 我与妈妈来到了神仙顶。 在妈妈的推动下,神仙顶已经有了一间半卫生所,备有一些一般的常用药。农民们头疼脑热或受了小的外伤,不必再到乡里去,能够不出村就买到药和及时包扎一下了。负责管理卫生所的,都是在县里受过培训的人,以姑娘们为主,类似早年间的“赤脚医生”;妈妈经常对她们的工作进行督察指导。 我和妈妈在神仙顶卫生所里间的小屋住下了——那小屋有床、被褥和蚊帐,我和妈妈每晚挤在一张床上睡。 妈妈带去了一批童书、书包文具和毛巾香皂、鞋袜和挂面、奶粉什么的,总之带去的东西挺多的,全是她和民盟的同志捐的。 但妈妈不许我参与分发那些东西。 她说:“你又没捐什么,所以你没资格分发。以后你长大了,也愿意捐了,那时才有资格。” 白天,妈妈忙着挨家挨户检查身体、治病。她擅长针灸和推拿,连临江市的人都晓得她在这两方面的大名。神仙顶的中老年人排着号等待接受她的治疗。 而我则立刻与神仙顶的孩子们打成了一片。确切的说法应该是——我企图立刻与他们打成一片,交上新朋友;他们却都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谁都不愿成为与我关系亲密的人。那不是排斥;排斥是有敌意的,他们的脸上、眼里并无敌意。也不是防范,因为我对他们毫无危险,而且我在主动向他们表达友好——他们只是将我视为“异类”。他们还从没见过一个县城里的孩子,我在方方面面与他们太不一样了。他们是些一年到头村里村外四处玩儿的孩子,包括女孩子的皮肤也晒得挺黑,而我则细皮嫩肉的。他们穿的几乎都是打补丁的衣服。有的孩子的衣服就那么前破一处后破一处的,连补丁也没打。而我穿的虽然是最经脏的衣服,与他们的衣服比起来还是太有样式、太干净了。他们中有的孩子已经过了上学的年龄却并没上学,而我袖子上还别着“两道杠”。我得承认我是成心的,为了向他们证明我是优秀的小学生,以为那样会较快就博得他们的好感,不料恰恰相反。 有一天雨后,我穿双粉色的小雨靴蹚水玩,不经意间发现周围已站了几个孩子在看着我,其中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女孩还背着小弟弟。他们的裤腿都高挽着,都赤着脚。 他们看我的目光,使我联想到了我的同学们在我家都愣愣地看着我时的目光。 是的,那些山里的孩子不是串通一气地在排斥我,也不是在防范我,我有什么可防范的呢?——他们只不过对我太陌生了。陌生加羡慕,使他们无法与我友好起来。就像一群小野猫面对一只家猫宝贝,我身上异于他们的“气味”,使他们觉得和我玩在一起是不明智的,或者有失小野猫的尊严。 我选择了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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