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梁晓声 > 觉醒 | 上页 下页
二五


  丽丽听他如此一反驳,吸起烟来,垂着目光看烟头,不说话了。而她的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放在了“刘巡”的手上,摆弄他手指。

  沃克无声地笑了。

  所长们目光一时都奇怪地望向他。

  他则单望着大力说:“你这人,太可爱了。我要是你领导,没法儿不喜欢你。”

  所长撸了大力的后脑勺一下,严肃地说:“我们大力当然可爱啦!不过大力啊,当着‘刘巡’的面儿,净说些半醉不醉的气话,那可显得太没政治觉悟了是不是?归根结底,咱们是为党工作。为党工作,受点儿委屈算什么?至于我本人能不能调到县里去,那就更不算个事了。真调我走,我还舍不得离开你们呢!”

  和沃克一样高大的大力,就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嘿嘿笑了。

  所长又望着“刘巡”,话锋一转,试探地问:“‘刘巡’,咱们虽然初次见面,可我们都拿你当朋友了,我觉得你也拿我们当朋友了。有件事,我还真得请教请教您……”

  “刘巡”那只手还恋在丽丽的大腿根儿;他谦虚地说:“请教那实在担当不起,您只管问。帮不上忙,那我也能帮着出出主意啊。”

  所长说:“就是,依你看,我们所那模范,能不能再争取回来?如果还能,我们应该再怎么努力?我本人对荣誉倒是不太看重的,但我们全所的同志们,还是需要那么一种荣誉的激励啊!”

  副所长接着说:“是啊是啊,我们全所,都是有荣誉感的好同志。‘刘巡’,你一定得指点指点迷津。刚才光说别的了,差点儿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丽丽用自己的肩碰了碰“刘巡”的肩,也说:“‘刘巡’,我们所长和副所长可是从不求人的,他俩一块儿开口求您了,您无论如何得指点指点我们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何况我们是为了把党和人民交给的工作做得更好。”

  “刘巡”一边听她柔声细语地说着,一边“嗯、嗯”连声。俩人碰在一起的肩头,像都涂了胶,粘住分不开了。他塞了牙,向王福至要牙签。王福至像央视的“春晚”总导演似的,运筹帷幄,不敢有半点儿的粗心大意,直到此时其实仍承受不小的心理压力,生怕在哪一个细节上考虑不周,使大家高兴而来,扫兴而去。“刘巡”伸手一要牙签,他傻眼了。

  “刘巡”看出他家没有,宽宏大量地说:“不一定非得是牙签,随便找个什么能剔牙的就行。”

  丽丽说:“那怎么行!”——白了她姐夫一眼,训道:“就想到了你家可能没有,幸亏我带了一包。”

  她说罢,起身走到衣架那儿,从她的小挎包里取出了一个漂亮的小塑料盒,打开来,一一将带纸封的牙签分给大家,连她姐夫也分给了一支。

  于是大家都夸她想得周到。

  顶数所长夸得最到位,他说:“我们所如果缺少了丽丽可怎么得了啊!”

  丽丽那张浮现了两朵微红酒晕的脸上,就又濡上了两朵羞晕,更红了,也更俊俏了。

  “刘巡”一手掩口,斯斯文文地剔了一会儿牙,显然在思考。包括沃克在内的每一个人,便都剔起牙来。那会儿气氛很肃静,仿佛共同在进行一种仪式。

  终于,“刘巡”将牙签放入烟灰缸,吸起了一支烟,照例是丽丽替他点燃的。

  于是大家全不剔牙了,也全吸起烟来;气氛却还是那么的肃静。

  “你们的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比咸鱼翻身还难。”

  到底,“刘巡”是又开口说话了;而大家全都指间夹着烟,屏息敛气,洗耳恭听地看他。

  他接着说:“全县那么多镇,每年只评一两个模范派出所,竞争激烈,这一点你们心里都是清楚的。何况你们所,是被韩副县长给摘掉了荣誉称号的,已成事实,又变成模范所,凭什么?难就难在这儿。你们说,凭什么?”

  所长、副所长和大力默不作声地你看我,我看他。王福至直嘬牙,嘬出一阵啧啧之声,仿佛是在以此证明,他最了解那种难度。

  丽丽就又板着脸训她姐夫:“你出的什么怪动静?真讨厌!”

  王福至尴尬至极,连说:“不敢出声了,不敢出声了。”

  沃克一会儿将目光盯在这个人脸上,一会儿又扭头注视着那一个人的脸。这美国佬此时明白了——敢情今晚这几个不寻常的中国人聚集在这里,不只是因为他的事,更因为他们自己的事。那事表面听起来事关荣誉,而实际上事关他们各自的切身利益。只不过他们都不那么直说,借着荣誉来说事。他越听越有趣儿,一心非听个结果不可。

  “但是呢,说容易,我想也容易。韩副县长现在出事了,差不多等于身败名裂了。那么,他以前所做的事,是否正确,也就有理由认真认真了。这样吧,你们写一份申诉材料,我替你们转给县里各位领导。你们要强调是强烈要求恢复你们所的模范称号,这样呢,实际上就避开了参与荣誉的竞争。有错必纠,符合党的工作原则嘛!我跟县里几位领导关系都不错,我再助你们一臂之力,从旁发挥发挥必要的个人影响。你们看,这么办如何?”

  不待所长开口,丽丽已问:“您的意思是,包您身上了?”

  她的手同时在桌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并且与他的手五指交叉,轻轻相扣。

  “刘巡”犹豫一下,反问:“丽丽,你说呢?”

  丽丽嫣然笑道:“我的理解,就是包在您身上了啊!”

  “刘巡”也一笑:“那,就是你理解的那样啰!”

  于是另外五个男人也都笑了。所长、副所长和大力笑得极为悦然。王福至笑得如释重负。而沃克笑得心满意足。妻子早已离开了,他还奉陪着这几个不寻常的中国人,不仅是为了能使自己的清白得以顺利刷洗,也同时为了在酒桌上了解几个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中国人。他觉得,后一个目的他完全达到了,因而这一个晚上他陪上再多的时间也是值的。这时的这一个美国佬,酒劲儿完全消散了。

  王福至忽然大声说:“不聊别的了,不聊别的了,都到院子里去,大家乐和乐和!我特意为今天晚上买了几张歌曲碟,能唱的唱,想跳舞的跳舞!”

  “刘巡”第一个站起,正中下怀地说:“我听副所长说,丽丽跳舞跳得可好了,今晚那得上心思地教教我!”

  丽丽笑道:“也就一般水平,不过只要您高兴,我当然要陪您跳个够!”说罢,倍加亲密地挽着“刘巡”率先走到院子里。

  大力已帮王福至抬电视机什么的去了,桌旁一时只剩下了所长、副所长和沃克。

  沃克不无请示意味地说:“我妻子身体有点儿不舒服,那我先回房间了!”

  所长似乎没听到,微眯双眼在想心事。副所长朝他笑笑,点一下头。沃克离开后,副所长对所长说:“我看,算是搞定了。”

  所长说:“但愿如此吧。”

  二人便也起身离开了房间……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