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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所长对大力严加制止。

  副所长却说:“没事,让咱们大力嘴上发泄发泄吧。刘巡视员是自己人,今儿咱们饭桌上不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出卖咱们。”——说着,拍拍那位被称作“刘巡视员”的男人的肩,信赖地问:“是吧,‘刘巡’?”

  在楼上,陶姮独自待得怪无聊。她走出房间,站在露天阳台上望夜空。夜空澄清深远,月亮很大很圆,星星很多很亮,银色月光洒遍大地。百米开外另一户人家的屋脊上,有一大一小两只猫的影子从容不迫地散步,一声也不叫。端的夜色撩人。她听到楼下开始谈论昨天公路上发生的事件了,就隐在楼梯口,想要暗中听个端详。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尽管自己已经被绝症紧紧攥住,没多少时日可活了,而且还愿之事也不知能否顺利,但对某些亲眼所见之事件的好奇心,居然还是那么强烈。

  她听到那位被称作“刘巡”的男人说:“副所长,稍微纠正一下你的话啊,除了都别说党不好,在这个前提之下,我保证大家不论说什么我都不见怪,也不汇报。朋友之间嘛,相处要厚道,哪儿说哪儿了。我跟副所长,我们是中学时的好同学。他总对我夸所长好,我想,那我得结识结识,所以今天晚上才跟来了。所长,以后我这中学好同学有什么配合不周之处,还请多担待啊!”

  她又听到所长说:“我对我们副所长的评价一向很高,我俩互相支持,配合得没说的!”

  楼下的话题一下子又变得东拉西扯了,陶姮没耐心听了,刚欲转身再进入房间,听到话题又绕回昨天的事件上了,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楼下,丽丽敬给“刘巡”一支烟,并且按着打火机替他点烟。他缓吸一口,享受地吐出一长缕烟雾,悠悠然道:“也算他俩倒霉吧!省城那位蔡局长,刚刚通过组织部门的考察,调令都下来了,过几天就正式宣布,一宣布就当副市长了。那权力更大了,以后再升还有空间,偏偏赶上了那么一场事,太背运了。副市长肯定是当不成了,档案里从此有污点了,永远不可能再升了。现在的官场,一个空位置许多人争,档案清清白白的还重用不过来,党又为什么非提拔一个自己把声名搞臭了的人呢?”

  “刘巡”一支烟吸得特享受,那番话说得也特享受。大家就都点头,都说“那是那是”。表情也都很欣慰,好像那位蔡局长的倒霉,使在公务员体制内的每一个人都多了往上升的机会似的。尽管一个小镇派出所的干警们,与省城的局级官位之间,隔着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一辈子也达不到的距离。

  大力迫不及待地说:“咱不谈那局长了,谈那副县长吧!”

  “刘巡”看他一眼,表白道:“我是真替他惋惜。我俩虽不认识,但听说他当官当得很低调,在局长的位置上,辛辛苦苦小心翼翼地为党工作了十几年……好,不说他了,说咱们县那位韩副县长。我接下来说的可是最新内幕,还是刚才那句话,哪儿说哪儿了。他更是一个倒霉蛋儿,不知道他怎么认识了省城那位蔡局长的,听说人家高升了,就一次次邀请人家,非要陪人家进山去打猎。人家盛情难却,结果就来了。老百姓手里没猎枪了,早收缴上去了。不知道他怎么就能搞到一把,还是支新的。其实昨天他俩白进了一次山,什么也没打着。挨枪的那个人的家属,今天闹到省委去了。一二十人,在省委门前吵吵嚷嚷了一上午,把省委书记气坏了。咱们省这几年挺消停的,他们那一闹,就聚了不少围观的,影响坏透了。总而言之,他彻底完了。据说省委书记已经批示了,要依法惩办。单凭非法携带枪支这一条,就够判他三年五年的。更何况还开枪伤人,还造成了极恶劣的社会影响……”

  大力又一拍桌子,振聋发聩地说出一个字:“好!”

  “我也就知道这么点儿最新消息,毫无保留,全说了。”

  “刘巡”摁灭烟,结束了他的“新闻发布”,看着丽丽温文尔雅地说:“请给我倒杯水,好吗?”他将“好吗”二字,拖出了那么一种腻不啦唧的语调。同时他的目光,也开始变得色眯眯的了。

  王福至却不懂事地抢先站起来说:“我去我去。”

  丽丽也紧接着站起,白了她姐夫一眼,娇嗔地说:“显不着你,人家‘刘巡’请我去倒!”

  王福至嘿嘿一笑,识相地又坐下了。

  丽丽离开后,沃克起身上厕所去。

  丽丽擎了一杯白开水回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刘巡”面前,接着就站在“刘巡”身边,一口口吹手指。

  “刘巡”仰脸看着她问:“烫着了?”

  她也低头看着他,妩媚一笑,以惹人心疼的模样说:“可不呗,都烫红了。”

  “刘巡”还要认真地问:“真的?”

  丽丽将一只手朝他一伸,噘起嘴道:“还骗你呀?不信你看嘛!”

  “刘巡”就抓住她那只手,拉至眼前细看,并说:“确实烫红了,对不起对不起,就坐这儿吧。”

  丽丽就乖乖坐在了他身旁也就是沃克的那把椅子上。

  沃克回到桌前,见自己的座位被丽丽坐了,一声不响地坐在了陶姮坐过的椅子上。撒了一大泡尿,酒精随尿排出不少,他又耳聪目明起来,不想回楼上去,还愿听几个中国镇一级的县一级的大小官员们说些他从没亲耳听到过的中国故事。

  王福至问大家需要上茶不。

  都说那就上茶吧。

  于是王福至撤下酒,将一大壶茶放在桌上,并给每人换了一只茶杯。这农民家里的饮具还挺全,还成套,一套套的还挺好看。分明,他经常在家里接待一拨拨镇里县里来的客人。

  大家喝茶时,“刘巡”问大力:“你跟韩副县长有什么过节儿?”

  不待大力开口,副所长替他解释:“他俩能有什么过节儿呢,只不过那姓韩的对我们派出所太不公平了!他不是分管过一时期治安嘛,到我们镇上来架子烘烘地视察过,抓住我们派出所一点儿鸡毛蒜皮的警风警纪问题不放,大做文章,结果把我们好不容易保持住三年的模范荣誉给取消了……”

  “刘巡”就说:“身为领导干部,首要的政绩之一就是抓典型,那也是工作能力的一种证明。抓住了就得弄出动静来,只有弄出动静才会引起上级的关注。只有被上级关注了,自己才会进入上级的视野,才会有被提拔的可能。韩副县长,我是熟悉的。当年我俩都在副县长的候选名单上,我这人不太善于钻营,结果他就上去了。可我从没嫉妒过他,客观地讲,他那副县长做得一向还算称职……”

  他说时,每个人依然认真地听,如同听指示,听教诲。而他的话虽然表达着同情,嘴角却难掩一种内心快哉的笑意。并且他的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摸在了丽丽细皮嫩肉的大腿根儿那儿。

  丽丽也说:“就是。‘刘巡’的话我爱听!人家那次来镇上视察的时候,其实也没架子烘烘的。”

  大力反驳道:“口口声声代表县委县政府,还不算架子烘烘的?我是替所长恨他,要不是他搞那么一下,咱们所长调县里去了,家也会跟着搬县里去!咱们副所长,那现在是咱们所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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