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梁晓声 > 重生 | 上页 下页


  自以为中国话说得不错的藤野,成心用中国话问眼面前这个将日本话说得极好听的中国文化人。但藤野就是藤野,自从他穿上那一身皇军的军装来到中国以后,想要将他的国语说得好听点儿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从早到晚,他差不多总是在喝吼着喊叫着说日本话。他的上级,基本上也是那么样在跟他说日本话。确确实实的,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另一种日本话了;即那种语音连贯,仿佛每一个句子必须一气呵成地来说才有日本话的绵劲糯劲儿;而且只要心平气和地说,真的挺好听的日本话。他不愿陷入惭愧境地,所以成心说中国话。但他的中国话说得根本不像他自以为的那么好。恰恰相反,如同一个结巴竭力要将话说得不结巴,每一个字听来都很生硬、别扭,总之难听。

  有文化的那三十多岁的中国人,一直低着头垂臂肃立。虽然藤野是在用中国话问他,他却还是用日本话回答。他的回答还不是一两句,起码回答了四五句。也还是将日本话说得极好听;甚至,更好听了。

  他背后的乡亲们听呆了,虽然听不懂。

  那些个日兵也听呆了。他们已用刺刀围成了一个半圆,每一把刺刀的刀尖都对向着他。他说时,他们的刺刀的刀尖逐渐下垂,有的刺刀的刀尖已快接触到地面了。连他背后的乡亲们都看出来了,那些日兵,他们不但听呆了,脸上还都呈现出微妙的、难以掩饰的表情变化。有那么点儿欣赏,有那么点儿佩服,还有那么点儿刮目相看。所有那一点点儿,全是由凶相的后边渗出来的,如同盖住蒸屉的屉布底下上升着蒸气。

  藤野所会的中国话,在听了他说的那几句日本话后,显然不足以继续发问了。他又不愿不许近在咫尺的这个中国人说日本话而必须说中国话,那样的恼火太损失面子了。何况,即使对于他,眼前这个中国人口中说出的极好听的日本话,竟然也使他听来倍觉亲切,还勾起了他的乡思。

  于是呢,他也只得说起日本话来。

  就这么着,一名叉腿而立,右手扶在刀柄上,姿态威武,一脸霸道,随时会恼羞成怒进而杀人不眨眼的下级日本军官,与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穿无袖褂子,生死完全由对方来决定的中国文化人之间,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你问我答有问必答地用日语对起话来。

  那不知为什么会生活在农村的中国文化人还低着头,还垂臂肃立着,一口流利的日本话还是说得那么好听。

  他俩就那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半天。

  些个日兵听得松懈了,有的索性将枪背在肩上了。

  马车上的那头小猪也不叫唤了。

  乡亲中有两个大胆的男人将韩大娘扶起,搀回到自己人中去了。藤野瞪视着那一过程,居然也没大发淫威。

  不知藤野后来说了句什么话,“眼镜”低着头,缓缓将一条腿跪下了。日兵们都笑了。有几个指着“眼镜”,边笑边哇啦哇啦地说什么。

  藤野用带鞘的战刀挑着“眼镜”的下巴,将他的头挑了起来,使二人的目光可以对视着,并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不是很大,但语调特别严厉。

  于是“眼镜”的另一条腿也跪下了,但他的下巴还被藤野的战刀挑着,二人的目光也就还注视着。藤野的左手伸入裤兜,掏出了和他的手套一样白的手绢,拎着一角,使手绢垂在“眼镜”面前。

  “眼镜”他抬起右手,接过了手绢。这时,藤野的战刀才离开了他的下巴,而与此同时,藤野的右靴,踏在了“眼镜”的左肩上。

  “眼镜”呢,就开始用手绢擦起藤野的右靴来。

  日兵们兴高采烈,围绕着“眼镜”和藤野手舞足蹈,大声唱起了一首日本的什么歌。

  藤野笑了。

  望着那一过程的乡亲们,又都纷纷垂下了头。他们心里产生过的那一种脆弱的自豪此刻是荡然无存了,都更加感到集体的屈辱,更加难受了。

  那韩柱儿这会儿又大骂起来。骂的不是日本人,而是“眼镜”。大概他认为,对于狗娘养的鬼子,骂不骂无所谓了。骂他们,他们是畜生;不骂他们,他们也还是畜生,根本不是人,绝不会因为一被骂,就由畜生变成人了。那还值得一骂吗?骂得有什么劲儿呢?那农村青年头脑中的这一种想法,基本上也是乡亲们头脑中的想法。那是现实使他们学习到的一种明智,或曰一种生存法则。所以他不骂日本人,单骂“眼镜”。论起来,他虽已不是孩子了,不是“眼镜”的正式学生,但得闲之时,也喜欢去听听“眼镜”给孩子们上课,也间接地识了一些字,也一向恭恭敬敬地叫“眼镜”老师的。

  那一时刻老师在他心目中的可敬形象轰然倒塌。几分钟之前也就是老师没跪下之前,那形象还没怎么受到影响,当然,在他看来也不算是高大。低着头,垂着胳膊,对一个凶暴的日军小队长和和气气轻声曼语地说着些日本话,那样子与汉奸有多大区别呢?怎么能算高大呢?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老师会跪下,而且是双膝跪下!不跪下又怎么样呢?最大了不起不就是一死吗?就那么怕死呀?

  所以他骂的尽是些贪生怕死、孬种、没骨气,给全村人丢脸,也给全中国人丢脸之类的话;那生性刚烈的青年觉得只破口大骂是不足以解恨的,若非被捆在了树上,那他肯定会冲将过去,狠踢被他骂的人几脚。

  但“眼镜”那时仿佛聋了,仿佛听不到世界上的任何声音了,也仿佛觉得自己真就是一个擦鞋人;他专心致志地擦那只踏在自己肩上的靴子,如同那一向是他赖以为生的事。

  藤野被韩柱儿骂得顿时恼火起来。他听不懂韩柱儿在骂什么,却听得出是在骂。并且自信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不是在骂他,只不过是在骂跪在自己跟前的这个中国人。

  那也令他恼火。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