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梁晓声 > 重生 | 上页 下页


  村里的男人中没有便装军人,除了韩柱儿等少数几个后生,其余皆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和那些个老汉,没有军人们连日兵也是看得出来的。被他们围在中央的妇女们,日兵们也显然不感兴趣。那个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人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反倒成了别的男人们要像保护妇女一样本能地、不约而同地要加以保护的人。所以呢,在将妇女们围在中央的同时,也有意将他围在了中央。因为都知道,他没被日本人所收买,以后也不会被日本人所收买。不但男人们对他怀有一种保护心理,连女人们也是的。这个村里还有二十几个孩子,他教她们的孩子识字读书,教她们的孩子懂做好人的道理。她们当然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是一个好人,并且自己平时也进行教诲的。但穷苦还丝毫没有安全感的日子,每将她们的教诲心情扫荡得一干二净。然而站在她们之中的这个男人却很有些方法,他的教诲,孩子们不仅仅是听的,也都特别喜欢他。

  在那么兵荒马乱、鸡飞狗跳的年月,他真的可以说是本村的孩子王。孩子们整天形影不离地黏着他,做父母的,尤其母亲们就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比较安全,少操许多心。他还常对大人们说,小日本在中国的气数总归是长不了的,中国人的苦难就快熬出头了。他是个有文化的人,不但读过古今中外很多书,还留过洋。故他的话,村人们是很信的。他的话使大家从苦难中看到了确切的希望。所以呢,女人们觉得,保护他也就是保护那希望,保护自己的盼头,保护孩子们的将来。她们尽量用身体组成人墙,将他挡在后边。作为一个男人,他并不愿在那么一种情况之下既被别的男人们掩护,也被些中老年妇女们所掩护;实际上他几次想要挤到前边去站在第一排,但那些妇女们一个紧挨一个组成了第二道人墙,使他没有能按想法做到……

  此刻,他口中说出的一句日本话,使他自行暴露了,两道人墙也掩护不了他了。

  那句日本话也使藤野大为诧异和惊愕。拿着打火机走向韩柱儿的日兵停止了脚步,扭回头望向中国农民们,同样一脸的诧异和惊愕。每一个日本兵都听到了那句日本话,没有不诧异和惊愕的。

  藤野威武地分腿站立,右手仍按刀柄。他摆了一下左手,几名日兵冲到中国农民们跟前,用刺刀分开了人墙。于是三十多岁的、一看就是读书人的那个人,坦然地离开了人群,在左右两列刺刀的逼对之下,镇定地向藤野走去。但他并没径直走到藤野对面,在距藤野五六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望着藤野,又说了几句日本话,翻译成中国话的意思那就是:尊敬的太君,请您息怒,千万不要和一个生性莽撞的中国小伙子一般见识。他还未满十八岁,是个未成年人。您的怒火,很可能对你们天皇陛下实现东亚共荣的远大目标是一种危害。

  不但藤野,每一个日兵又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话。一个中国农村里的人,居然能说那么流利的日语,这使他们极为困惑,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他。

  本村的人们也都极为困惑。此前,他们谁都根本不知道孩子王会说日本话。而且他能将日本话说得那么悦耳、好听!像一位修行高深的出家人,在用润美的嗓音低声诵念经文,听来具有磁力性,具有催眠力,简直会使人产生一种享受般的感觉!对于这个村的人,日本话听到得太多了。可那是种什么样的日本话啊,像凶狗叫,像狮吼狼嚎,那种日本话是不配当成人话来听的啊,难听死了!

  他们不但也都极为困惑,还都一时暗暗地自豪起来——小日本,听我们一个中国人是怎么说日本话的!羞死你们些个畜生!这时候,他们的自豪多于他们的困惑。

  藤野左手叉腰,右手呢,总算是离开了刀柄。他将离开了刀柄的右手举起,却并没举得太高,只不过举到指尖齐眼那么高,手心向面,朝那将日本话说得又流利又好听的中国人勾动雪白的食指。

  将日本话说得又流利又好听的那一个中国人,就又缓缓向他走去,但仅仅向他走了三步,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又站住了。并且,低下了头,垂臂肃立。

  藤野绕着这个令他诧异且惊愕的中国人走。绕一圈,又绕一圈,走到第二圈半时,在此中国人跟前站住了,仍威武地叉着双腿,上下打量眼面前的中国人。此中国人身材不高不矮,大约一米七六。他穿白色无袖的旧东洋布褂子,领口、肩部、肘部、前襟底边都打了补丁。补丁却除了白布,还有黑布和蓝布的;这使他那褂子挺惹眼。用现今的说法就是挺吸引眼球。甚至也可以说,显得挺酷、挺另类、挺潮,而一列盘花扣襻,却完整无损,每一组都扣着。

  所谓东洋布,是指在日本国内纺织出厂,运到中国来卖的一种布。当然,棉花却可能是从中国运到日本的。日本的纺织技术当然高于中国,故那种东洋布质地紧密,结实、耐磨。并且价格也不明显地贵于国产布料。尽管如此,爱国心强烈的中国人,那也还是宁肯买中国布料做衣服,而绝不问津东洋布的。他的黑布裤子同样是东洋布做的,像背后那些男人一样,裤腿卷至膝盖以下。唯有他脚上的鞋,是一双不折不扣的中国鞋,叫作“踢死牛”的那一种布鞋。虽说是布鞋,底儿很厚,是由几十层袼褙砸在一起做成的。每增加一层,便用麻线纳一遍。“千层百纳”,指的正是这种鞋底儿。鞋的前端,也纳着很厚的一层里子,故很硬。除非是铁脚趾,否则前端不太会被脚趾顶破的。穿破那样的一双鞋,往往指的是鞋帮穿破了。至于底子,只会薄,不会破。

  对于过日子仔细的中国人,磨薄了的那样的鞋底,往往舍不得扔。上下再纳几层袼褙,做副新鞋帮缝上,又是一双耐穿的“踢死牛”了。他穿的那双布鞋的鞋底,便经过一番变旧为新之加工。但藤野当然是看不出来的。藤野只看出了他的褂子裤子是东洋布做的。不消说,也看出了眼前这个中国人,是一个文化人。尽管他的两条瘦胳膊晒得和背后那些中国农民一样黑,同样瘦的腿杆还呈现出一点儿可怜的肌肉。

  “你的,什么人的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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