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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林公摇头:“此人揄扬忠义,可奖可嘉,但我若前往,不正助长捐赎之风?”

  天福心头有些乱,竟不顾礼仪地插了一句话:“大人,天福想随魏先生前往。”见林公和魏先生一齐回头看他,便急慌慌地补充说,“我心里估摸着,像是我那师弟天禄……”

  天福的预感没有骗他,在荣禄班的大下处,哥儿俩当着魏先生的面儿就搂在了一处,“师兄!”“师弟!”地叫个不停,好像分开有大半辈子似的。细想想,从天福天寿送天禄走出听泉居在海边直看着帆影远去,到如今也不过两个多月,怎么就恍若隔世了呢?

  魏先生对天禄说了许多奖许的话,又约请荣禄班到江都过中秋。魏先生发现天福天禄哥儿俩都有些心不在焉,知道他们有体己话要说,便笑着早早告辞了。但天福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席体己话竟谈成那样的结果——

  天禄简直迫不及待,刚送走魏先生,回头就问:“师兄,你跟师弟的事办了吧?林大人给你们主婚的吧?师弟如今改了女装,就不好意思来看我这二师兄了?其实,没事儿的,这边有的是女伶班子……”

  天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打岔另说:“你怎么不去看看林大人?他虽是遭贬谪远戍边疆,却是从容就道,不改常度,神清气静,真所谓人中龙虎,大豪杰呀!”

  天禄有些纳罕,只得顺着说:“师兄你真要随林公去伊犁?万里之遥,前途难料……再说,师弟怎么办呢?”

  “去伊犁,我心已定。林大人这样的好官,朝廷少他不得,百姓也少他不得。我料他不过两三年,就会赐环(赐环:古代罪臣流放边地,皇帝赐给环,则赦宥召还;皇帝赐给,表示绝见不赦。)赦回,重新起用,而且必定重用!”天福又说起他随林公北上一路所见所闻,可知林公如何得人心。

  “对对,到那时候,曾与林公共过患难的师兄你,也定能另打锣鼓重开张,成就一大局面了!”天禄笑着调侃,又回到老话题上,“师弟体弱,却不宜万里远行,你跟她商量好了吧?”

  天福实在避不开了,长叹一声,说:“师弟,你不要老是问个没完。小师弟没有跟我在一起……”

  “什么?”天禄吃了一惊,“没跟你在一起?那她在哪里?你,你没有娶她,还是她不肯嫁你?”

  天福沉默着,白净又清秀的脸上表情难堪。避开天禄咄咄逼人的目光,他看着自己的手,说:“我对她讲得清清楚楚,做不成夫妻就是亲兄妹,我情愿养她一辈子!可她还是不辞而别……我一直追赶,终于没有寻到她的踪影,我又怕误了林大人这边的事……”这时,天福才把那夜在赣江边发生的事草草说了一遍。

  天禄听着,嘴唇抿得很紧,方方的下巴越发突出,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兄,始终一声不吭。天福被这目光压得透不过气,以致头上冒汗浑身发躁,更加急于解释,急于表白:“师弟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一辈子只有两大心愿,一是要跳出下九流,还我清白家世,日后也好光宗耀祖;二是要传宗接代,不能让数世单传的祖宗血脉在我这里断绝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能不顾!师弟,你说……”

  可师弟还是什么也不说,仍然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撇了撇,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天福连忙接着说:“当然,圣人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是个男人都难忍受,这也是我顾虑之处……”

  “所以,你就任凭她小小年纪,流落江湖?”天禄突然放下了脸,质问。

  “唉,我刚才说了,我一直追她,没有追到嘛!”

  “没有追到,你就心安理得了?你说了这许多,都说的是你自己,你可曾替师弟想过一点儿没有?”天禄面孔涨得通红,双眉倒竖,眉间那道竖纹刀刻一般深,眼睛瞪得很大,激愤的样子让天福害怕,想解释又插不进嘴。天禄还是把一句句谴责像扔石头块儿一样朝他头上砸过去,“你难道不知道浙江如今是最乱最危险的地方?你可以不娶她,可怎么能不管她的死活,丢开手自顾自就走了呢?什么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违了誓言该遭什么报应?……算了!不跟你说了!你走吧!”

  “什么?……”天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走!”天禄加重语气,直盯着对方的眼睛,“像古人说的,割席绝交,要是你我现在同坐一张席,我立刻割给你看!”天禄说罢,一转身,走开,去整理桌上的茶具,再不肯抬一抬眼皮。

  这天,天福很晚才回到馆驿,因喝了许多酒,才进门就摔倒了,林公的老仆和驿卒费了好大劲,总算把他弄到屋里躺下,他只是不住地呜咽、流泪,什么话也不说。此后,连着好几天他都郁郁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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