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凌力 > 北方佳人 | 上页 下页
一六九


  自从蒙古被赶到漠北,大明朝就有禁止军器出境的严令,违者处死。永乐初年开放边境马市,铁锅、犁铧、马鞍等铜铁物品还在被禁之列。近年马市繁荣,禁令略弛,铁锅犁铧等物不再禁绝,但还是严格管限,武器更不可能放宽。唯有顺宁王脱欢的贡马使臣,每年去京师在途中都能私下购买到盔甲、腰刀、弓箭、把铳等物,有时多达二三百件,就放在馆驿中,因有海童老爷维护,从没人来查禁;离京时还能得到一大批,多是海童老爷的手下给牵线操办。海童老爷还把新造的钢箭头藏进瓮中,以皇赐御酒的名义,一下子就给脱欢送上十几瓮。海童让使臣转告脱欢,只有顺宁王能得到这特殊礼遇,千万不要辜负了皇爷的心意。

  皇爷的心意他们懂:在瓦剌三王中扶持最弱小的顺宁王,以造成三足鼎立之势;在瓦剌和东蒙古之间,扶持弱小的瓦剌以对抗强大的、对中原形成威胁的东蒙古阿鲁台阿岱大军。对额色库一家而言,这有什么不好?部落强大,能让额色库摆脱受轻视受摆布的窝囊处境,而脱欢,则要撑着明朝这根坚强的支柱展翅高飞,实现他的宏图大志。

  大队人马最后面,便是全副武装的瓦剌官兵押送的大批俘虏,或用驼毛粗绳捆绑成长长的一串,或用长枷每枷三四个,都是精壮汉子,不过衣袍破烂,神情沮丧,一队一队经过,有两三千人之多。

  脱欢兴致勃勃地说:“大汗,阿妈,我决定不把俘虏分赏下去了。让这些壮汉只去牧牛放马太可惜。我要把他们都收到爱马克当差打仗!先当奴兵,有战功升正兵,有大功也能当个小诺颜,对不对?……”他试探地看看大汗和萨木儿的脸色。他知道,自己这想法对瓦剌贵族诺颜说来可是大逆不道,必遭强烈反对。看看额色库只是变了脸色,并没有出言斥责,他才放开了说下去:“这样一来,我手下的三个爱马克,就能扩充到至少五个,加上我这些小兄弟的部属,还有昂克的,我就能调遣九到十个爱马克兵马了!……”

  “嗯,不错,”额色库的脸色又和缓过来,点头道,“也是个办法。不过奴隶总是奴隶,要严加管教,不可放纵,不然招人笑话!……就算你能调遣十个爱马克,跟太平手握二十个爱马克和把秃孛罗手握十五个爱马克,还是没法儿比,对不对?可别得意忘形,做出什么不明智的举动来!……咳,咳!……”

  见继父又咳嗽不止,原本面露不快的脱欢被母亲瞪了一眼,赶紧收敛,连忙说:“是,我明白。我一定不得意忘形。”

  咳过一阵儿后,额色库见俘虏队伍还没有过完,就问:“只俘获了这些人口?女人和孩子呢?”

  “在后面,就要过来了!”脱欢突然又得意起来。

  俘虏队伍过去后,空了片刻。地平线上腾起一团一团的黄尘,牛羊哞咩一片,马嘶夹杂其中,庞大的畜群,潮水般涌了上来。随着畜群流动的是一辆辆勒勒车和大小篷车,还有照管驱赶畜群的马上男女牧人和孩子。这对一个部落的壮大很重要:能给无妻无家的属民娶外族女人成家立业,生出聪明健壮的后代,而从小抚养的孩子更容易成为本部落的顺民。

  额色库捋着花白的胡须,舒心地笑了,随口问道:“得了多少牛羊驼马?得了多少人口?”

  “牛羊驼马二十万,不算那些俘虏,人口也有三千!”脱欢意气风发地说。“我也要带着他东蒙古的俘虏去京师来个献俘大典!出出我这口恶气!”五年前在南京,得知东蒙古曾把俘获的瓦剌人向大明献俘阙下,很觉耻辱,长久不忘,如今终于有报仇雪恨的机会,岂肯放过!

  额色库摇摇头,和缓中带着劝解意味:“还是韬光养晦为好。这场大胜,胜在时机,并非实力强大到足以与阿鲁台对决。若不是永乐皇爷再度亲征,阿鲁台率主力全线防备南方,我们哪能如此轻易就攻破他留在库伦草原的老营啊……”

  额色库虽然身体衰弱,但对大局一向了如指掌。他的话,连脱欢也没办法反驳,也不能不听。

  这两年,大明朝忙着迁都,动用十万工匠、百万民夫,又是建造北京宏大的紫禁城,又得疏通京杭大运河和南北御道,北京和南京又各自设置王府和六部等官府衙门,分家、搬家,忙得一塌糊涂。待迁都完毕,东蒙古养得越发强大,对朝廷也由恭顺变得不敬变得桀骜起来,发展为频繁扰边,后来不仅停止朝贡,还支持兀良哈向大明讨要大宁卫。到了前年,朝廷迁都北京才一年,东蒙古就联合兀良哈发起大规模进攻,蒙古兵马布满了辽东广宁、山海卫等处,大肆烧杀抢掠,明朝损失惨重;蒙古大军甚至围困辽东重镇沈阳,以致城门不开道路不通,并有山西陕西北线处处告急。

  永乐帝大怒,去年三月,当阿鲁台率军猛攻口外离长城不足百里的兴和时,六天之内,永乐帝便率五十万大军赶到。阿鲁台闻信立刻撤围北走,和明军未交一矢。明朝大军一直追到阔滦海子也没有追上,只发现海子边被阿鲁台大军遗弃的大量马驼牛羊和辎重。俘获的蒙古兵都说阿鲁台畏惧天兵,不敢与永乐皇爷交手,所以尽弃辎重畜群,领其家属北逃了。永乐帝命收其牛羊驼马,焚其辎重,向南撤军,大言道:“朕非欲穷兵黩武也。虏为边患,驱之足矣。”其实他判断这又是狡诈的阿鲁台在重演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故技,所以决不上当。但亲征不能没有战果。回兵途中,明军突袭了兀良哈三卫,俘获上万人马,只牛羊就十数万头,作为对兀良哈投靠阿鲁台的惩罚,也成为皇上第三次亲征大获全胜的证明。

  今夏,永乐帝又一次率领三十万大军,出宣府,驻塞外。阿鲁台便率领人马南下应对,他留在库伦草原夏牧场的老营自然兵力空虚,脱欢得以乘虚而入,把他的老营连锅端了。

  “是,大汗说得对。献俘的事就作罢。”脱欢很快收起一脸的得意和张扬,恭敬地躬身说道。他很清楚,要想脱颖而出锋芒毕露,要想恢复到父亲巴图拉的势力和威望,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脱欢,你过来。”萨木儿坐在大汗的另一边,向他招手。

  脱欢赶忙从大汗坐椅背后绕过去,傍在母亲身边,用目光问:什么事?

  萨木儿要脱欢弯腰,然后附在儿子耳边轻声问:“没有找到敖登格日勒?”

  脱欢的脸骤然间布上乌云,摇摇头,低声说:“她不在老营。”

  敖登格日勒,也是脱欢发动这场突袭的原因之一。脱欢身边的女人,算上阿怜,已有三个。但脱欢始终把王妃的位置留给敖登格日勒。前年,脱欢二十岁,敖登格日勒也到了十六岁当婚年龄,脱欢就不止一次地派遣使臣去东蒙古,要求实践当年汗国大哈屯洪高娃应许的婚约,均遭阿岱汗拒绝。去年,更传来敖登格日勒被阿岱汗纳为次妃的消息。脱欢当时暴跳如雷,骑了一匹烈马,在草原上疯奔了大半天,夺妻之恨加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是个男人就不能不报!当他杀进东蒙古老营、得知敖登格日勒姐妹都被阿岱汗带在身边南下明边的时候,怒火中烧,下手极狠,拼命享受报仇雪恨的快意,马刀都砍缺了三把。那一刻,取胜都成次要目的了。也因此,在俘获了他所需要的牲畜人口和辎重以后,不需要的老弱伤残全都杀掉,不需要的破车旧帐全都烧掉。他要让阿鲁台阿岱汗知道他仇恨有多深,他要让东蒙古人从此惧怕他脱欢的威名。

  萨木儿还是轻声耳语:“那正妃的位置……”

  脱欢声音猛然冲出来:“留着!我非把她夺回来不可!”

  萨木儿责怪道:“嚷什么?阿妈又不聋!……”脱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萨木儿下一个问题,让他的笑容难看地冻结在了唇边:“太平的那三个爱马克怎么没有看见?”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