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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花生走了,陆菊人也懒得拾掇茶壶茶碗,站起来,靠在了高台左栏杆前。左栏杆下正对着中街两边的屋顶接连着一直往前去,看着只有两个建筑似的。这边的屋顶和那边的屋顶都差不多长着一样的瓦松和茅草,有的在上面放着苞谷秆,可能是冬天里晾过柿子而再没有清理,有的可能是房会漏雨,又加了草席、油布,压着石头和砖头,油布的角在风里起落,像是有鸽子一直在那里要起飞。屋顶与屋之间伸出来的竹竿,晾着被子和衣服,还有那么多铁丝和绳子,春天里谁家孩子放的风筝又吊死在那里,已经褪了颜色,却站着一动不动的麻雀。而店铺门口都是些摊位,乱七八糟的凳子,木墩,水桶,一堆砖头,垒起来的劈柴,游狗,走猪,和熙熙攘攘的人。陆菊人从来没有感觉过街巷里竟这么多的破烂和垃圾。

  是没有打仗了,镇子里还没有打过仗,人们都在一起生活着,是邻居,是同族,是亲戚朋友,可谁又顾及了谁呢,沙握起来是一把,手松开了沙从指缝里全流走,都气势汹汹,都贫薄脆弱,都自以为是,却啥也不是啊。陆菊人死眼看着两排屋顶,屋顶就好像不是了屋顶,任何东西盯着久了就不是原来的东西吗?比如看书上的字,比如看一个熟人,现在是了两条细长无比的船,在摇晃,在水里漂泊,更是了谁在用抖两条布带子,布带子越往这边来,越甩抖得厉害,她也就有点立脚不稳了。陆菊人回身坐在了榄子上,才知道刚才的晃荡是错觉,就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在以后的日子里,陆菊人从早晨上了高台,带那么一个两个蒸馍,就一整天都不愿意下去,她不再观察茶行前后院里伙计们都在忙啥,旧作坊,新作坊又都在忙什么活计,是勤快还是偷懒,她也不要观察了,也不要监督,只是这半响坐在北栏杆前,另半晚又坐在南栏杆前,凝视着镇子里的房子,树,街巷,店铺,以及茶行院子墙根那些兰草、月季、丁香、赤芍。它们都是有生命的吧,但它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在过去的某个时候路过,现在她又在看着它们,而它们从不回应她的凝视。

  就在那个黄昏,她坐在了右栏杆前,一直盯着一个巷道的人口处,那里是个酒馆,身穿了白褂的伙计,尽管弯腰在干活着仍仰头看着在酒馆一张桌边喝酒的顾客,这顾客只是喝他的酒,并不看伙计。旁边的另外一老一少,少的还在玩手中的纸包,老的却急焦地看着端酒出来的另一个伙计。街道很长,就是一道白色,后来太阳要落了,又变成红色,再变成橘黄,但巷道的房子已经暗下来了,而且黑影突凸出来,就和街道的橘黄齐茬茬不一样,如是刀刃。不断地有人就从刀刃上走过。

  这一夜陆菊人没有回屋,她头靠在楠胧上就睡着了。她做了梦,梦里到过许多地方,不是纸坊沟,不是镇上和黑河白河两岸的任何村寨,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别人不认识,其中有娘,娘还是捂着肚子,是疼痛的样子,有陈来祥有唐景和崔涛,后来看到了杨钟,杨钟给她嬉皮笑脸,但他们全都不说话。她好像是醒了,又好像没醒,在琢磨,人是活两世吗,白天是一世,夜里又是一世?怎么梦里见到的熟人都是死去的,死去了在梦里都是不说话吗?这么琢磨着,梦里的情景就模糊了,像一点墨滴在水里渐渐就旱开散了,而她仍清晰觉得地上在潮露了,露水沿着木架的椽上来,身下的椅子也开始发凉。

  陆菊人终于睁开了眼,远处的鸡在叫着,不知道鸡是叫了第二遍还是第三遍,就瓷呆呆望着那钟楼。钟楼在夜里好像比白天高,楼台之下都黑着,似乎就不存在门洞,只有楼顶和楼翠檐上的金球、琉璃瓦在闪着光亮,整个楼从左到右横摆着,使上面灰色的夜空变得狭长着一直往右延伸,又被一个黑云块阻断,那是城墙。城墙的影子又长长地投在街上,她就发觉了街有边缘线,店铺门前也有了台阶线,以及扇顶和屋檐线,这些线直直地,平行着过去,而屋舍却在重复,门窗之间没有连续,混混沌沌,陆菊人在这时又觉得这一切不真实了,是自己重回了梦里。

  是黎明之前的缘故,黑来得比刚才更深,镇子越来越沉重,远处的河面和河滩却发生了变化,先是河面发白,河滩显黑的,过一会了,河滩发白,河面竟成了黑的,它在流动,看上去一动不动。

  天亮了,能看到了一百三十庙里的大殿和巨石上的亭子,能看到了自杀成焦黑的老皂角树,能看到县政府和城隍院。而对面的屋檐下,店铺在卸下门板,挂上了招牌旗子,旗子是黑色的,三角的,上面写着白字,像是刀子,所有的旗子都挂上了,整条街上都发出仇恨,而同时有无数的烟囱在冒炊烟,像是魂在跑。

  城墙上坐了一排人,着装一样,好像在等待什么,好像又只是看着前面,前面是虚空。

  陆菊人站得太久了,蹲下来要生炉子,一蹲下来就腿脚发硬,坐在了台板上,而发现那水壶里却没有了水。就抓着栏杆站起来,走到那梯道口,活动着脖子,大口呼吸。梯道斜着下去,上面有白气,陆菊人想下去提水了,脚抬起来,又放下,一时眼花,这梯道是从下边长上来的呢?还是这梯道要突然掉下去?

  资呆松地好一会儿,陆菊人终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桌子上是她带来的另一个账本,就翻起来。翻着翻着,觉得旁边就坐着井宗秀,井宗秀在那里低头擦他的枪。井宗秀在专心地擦他的枪,她却没有安心翻账本了,她只是打发时间,她说:几时打仗呢?一仄头,旁边什么都没有。陆菊人嘛哼地笑了一下,其实并没有笑出声,这时候,太阳从东边的山峦上冒出来了,先是西栏杆红,再红到东栏杆,一切都是那么寂静,陆菊人却瞬间不安起来,觉得所有的东西正与自己远去,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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