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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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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鲁成负责操练,他仍然采用着当年阮天保的那一套:列队,跑操,别人跑你能追上,你跑别人追不上,每天每人抱一块石头,从龙王店遗址跑到纸坊沟口,又从纸坊沟口返回龙王庙遗址。再是,把龙工庙遗址那儿的磊石头推倒,然后用肚皮子把石头掀起来,一放一掀必须连续做五次,不许放屁。再是,河湾里有几十亩稻田,稻子收后的稻草三捆四捆支架在那里,排了队轮番端了刺刀去戳,脚步一定要扎根,喊声一定要怒吼,上午把队伍操练了,下午在城隍院里集中讲战术,战场上怎样利用了地形地物,怎么正面进攻,迂回包围,如何两强相遇勇者胜,什么是敌进我退,敌疲我进,要做到有效地保护自己就是要最大地消灭敌人。虎山湾整日尘土飞扬,杀气腾腾,狼是很少见了,却来了那些黄皮子,它们躲在沙窝里或草从中,那些黑河岸的峪里人来放羊了,就伺机扑出来。黄皮子嘴小,牙尖,它们咬不动羊的皮,咬羊的屁股,有的迅速抓出了羊的肠子,有的则在羊尿眼上打洞钻了进去吃肉。羊一死,放羊人就哭。陆林重修虎山崖上的工事,喝了点酒,傍晚下崖回镇,听见湾滩上有人哭,哭得有腔有调,他就生气了,说:这个时候哭着是晦气啊?!就差人将咬死的羊背了,把放羊人赶过了黑河。 北城门口拴着的两只狼,自吃了那瞎子的肉,皮毛油亮,但眼睛也一直发红,每有人出进,甚或牛呀驴听的经过,它们就往前扑,铁链子扯动着哗哗响。镇子里的狗曾十只八只地来和两只狼撕咬,守门的哨兵图热闹看,咬了一个饭时难分输赢,落了一地的狗毛狼毛,才各自散开。这天陆林和背着死羊的兵回来,两只狼又朝背羊的兵嚎叫,陆林伸手去打了其中一只狼的脑袋,骂道:也想吃羊呀?手却被咬了一下,出了血。陆林并没在意,回到城隍庙剥了死羊,连夜炖了一锅,他就吃了一碗,三天后竟浑身热一阵冷一阵,焦躁不安。在街上碰着白起,白起说:兄弟,兄弟!陆林说:谁是你兄弟?白起说:我就觉得你亲么!啊这天热的,你还穿这厚? 陆林说:我冷么!白起说:说话咋这噌的?陆林说:我热么能不噌?!白起就骂道:你狗日的疯了!陆林真的就疯了,见了蚯蚓打蚯蚓,见了拨牙的康艾山打康艾山,甚至见了夜线子,伸手去拽夜线子腰带。夜线子才纳粮缴款回来,怀里私揣了两个银元,腰带一拽脱,银元掉下来,夜线子扇了他耳光,他还说:你哪儿来的钱?伸直了脖子拿脑袋顶夜线子,夜线子一脚踢在他交裆,他倒在地上半天出不了气。等缓过来,却把气要撒在别人身上,就一路走过去,见人打人,见货堆踏货堆,吓得两边店铺纷纷关门说:这咋成了疯狗!他竟也嗷嗷叫,脱了裤子就尿,还把一条腿蹬在树上。人就又说:这还算是团长,井旅长咋就不管?他就说:管我?没有我姐他哪儿能当官?没有我护坟他哪儿能当成官?!这话说得奇怪,旁边人就说:你吹吧,给你个牛皮你吹吧!他就吼叫着是他姐把一块龙穴让井宗秀埋了爹,井宗秀才当了旅长,是他平了井宗秀爹的墓堆才没让阮天保的保安团挖坟的。正好杜鲁成带着一队兵操练回来,一声令下,七八个兵将他拿下,脱了鞋把嘴打成了黄瓜嘴,扭着拉走了。 井宗秀非常生气,骂道:狗日的骨头里就是穷人的贱性!杜鲁成说:咱都是穷人,他是陆菊人的亲兄弟哩。井宗秀说:咱都是穷人,谁能是他这样儿?他是陆菊人的亲兄弟,他给陆菊人提鞋都不配!拔了快就要打陆林,还是杜鲁成说:他得病了,是一群野狗咬了北门口的狼,狼又咬了他,就得狂犬病了,狂犬病人胡言乱语谁信的?井宗秀就把陆林关禁闭。 陆林一到禁闭室,还说:这墙还是我修的!进去了,里边有一堆干粪,问看守这是咋回事,看守说那是赵屠户以前拉的,陆林似乎有些清醒了,就使劲打门,喊:我要见我姐,去叫我姐,姐,姐,快来救我! 陆菊人在当天下午知道陆林被关了禁闭,恨弟弟惹了大祸,当时要去给井宗秀赔个不是,走到半路了又返回来,觉得给井宗秀怎么说呢,她并没有给陆林说过那块胭脂粉地是龙穴宝地,而只是为了防止保安队来掘坟,仅仅告诉陆林要保护的,井宗秀能相信这是陆林自己瞎猜的吗?她让蚯蚓去查问陆林是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蚯蚓回来说陆林是得了狂天病。她可怜起了她的弟弟。就想,井宗秀关陆林禁闭不是嫌陆林胡言乱语而是担心陆林伤人了,那么,井宗秀就会给她解释的,陆菊人当然没再去禁闭室看望陆林,她也不会去,但井宗秀没有来找她。 陆菊人是七天里没出过茶行门,每天胡乱地吃些饭了,就上了高台上坐着。这期间,账房上来给她汇报,说周一山到茶房见了他,要求茶行得紧急筹措出一批银钱。陆菊人说:不是改造街巷的事搁下了吗,咋还要钱?账房说:周一山说要准备打仗呀。陆菊人说:他们要打仗就打吧。账房说:打仗就是打银钱哩。陆菊人哼了一下,说:咱在账上有多少?账房说:有一万多大洋吧,春上收茶叶付了三千,旧作坊又添了四个炒锅,新雇了五个伙计,花去了五百,新作坊四十个茶垛,又雇了十个伙计,花去一千,麦溪县新开的分店二十,杂七杂八的日常开销三百,现在还有三千多一点。陆菊人说:账上一定要保证有两干,这钱不能动,以防有什么事打住了手。你让各分店结算上半年的盈利,尽快都把钱运回来。账房说:周一山说筹措六七千大洋,这怎么完成?陆菊人说:他周一山怎么到你那儿却不来找我?账房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是不是因陆林的事,不好见你。 陆菊人说:茶行又不是我的,咋能是不好见我?你下去吧。账房往下去的时候,差点还跌倒。 两天后花生也上来了,花生没有提说陆林的事,或许她并不知晓,只惊讶陆菊人怎么气色不好。陆菊人也绝口不提陆林的事,倒问起这些天都忙些啥呀也不来看我。花生说:我有啥忙的,我不忙的,只是他忙得不回去,回去要么发脾气,要么一言不发地喝酒。陆菊人说:不是要打仗了吗,他的事多,他不愿给你多说,你该给他做饭就把饭做好,该给他沏茶就把茶沏好,没事了把自己收拾漂漂亮亮。花生说:在家里还收拾啥呀。 陆菊人说:啥时候都把自己收拾好!你邋里邋遢的,他还不叫那些戏子?!花生说:为了能让他高兴,我还去叫那些女的来家里了一次,但他也不理,他和杜鲁成、周一山在另一个房间里说事,还把夜线子叫来,责备纳粮缴款不力。陆菊人没有接茬,就给花生沏茶,喝过了一碗,却催着花生走,说:你早早回去,别让他觉得你不沾家。花生说:姐,我真的是不爱在家待着。陆菊人从怀里取了白己的粉盘,打开了,给花生补了补牧,说:你还是回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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