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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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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半夜,四人就关了店门,在后院设了个小小祭桌,放上了猪头果菜水酒,再把公鸡放在中间,就念叨着井宗丞的名字,点烛上香,烧了纸钱,宽展师父开始吹起尺八。公鸡买来时一真扑腾,待放到祭桌上了,便安静不动,像是一根木头。花生说:他魂真是附到公鸡身上了。陆菊人说:是附上了。祭奠毕,把公鸡装在一个背篓,陆菊人说:咱们回吧。公鸡在背篓里抬了一下头,又恢复了原状,一动不动,伙计就背了背篓。来长计见没法再留,说找两头毛驴让陆菊人和花生坐了,他也护送着一块回涡镇,陆菊人拒绝了,说三更半夜的到哪儿再去借毛驴,也不用护送,有伙计在哩,即便路上遇到打劫,打劫啥呀?倒是让找了两件白衫子她和花生穿了,又白布缠了头,四人就原路返去了。 又是两天一夜到了涡镇,在旅部屋院里,井宗秀知道了情况,半天坐着没有动,也没说话。杜鲁成、周一山、夜线子、巩百林、陆林都在场,把白公鸡抱了放在上房正堂的条案上,白公鸡突然一翻白眼,竟倒下去就死了。巩百林说:宗丞哥是回来了!跪下就磕了三个头。巩百林见过井宗丞,而杜鲁成周一山他们都没见过,巩百林跪下磕了三个头,他们也都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就做井宗丞的灵位牌子,点烛上香。花生放声大哭了,屋院里一时哭声一片。陆菊人站在井宗秀旁边,她说:你要哭,你就哭,不要憋在肚里。井宗秀往地上唾了一口痰,痰里有了一颗牙,他说:冤有头,债有主,谁要了我哥的命,我就要谁的命。夜团长,你明日就去三合县,把邢瞎子给我活着捉回来! 一个月后,夜线子把邢瞎子捉回来了,夜线子是怎样寻到又如何活捉的,涡镇的人都不知道。那天中午,王喜儒坐了船去河中的泉眼取水,看到河滩里白花花一片,当时并未留神,刚装满了两桶水,一仄头,又看到了一片花开,红艳显亮,而倏乎里哗哗地响,一排子白光到了空中,又一排子白光到了空中,原来蚯蚓和钱有益的小儿子在那里用弹弓打鹳雁。鹳雁是一惊动就飞起一排,过一会又飞起一排,蚯蚓就蹲在那里不动,只等着鹳雁再飞起来用弹弓打。王喜儒知道刚才白花花一片是鹫雁全仰头站着他看到的鹳雁身子,而红艳如花是鹳雁低头觅食了那头顶的红翎,就想:哪来的这么多的鹳雁呢?担了两桶水,一桶放在县政府门口让白仁华提进去,他提了另一桶去给旅部屋院送,夜线子拉着一头毛驴走过来。夜线子的脸又黑又红,像酱过一样,褂子没有扣,胸向前挺着,双手大幅度地甩。王喜儒说:吃啦?夜线子说:没。王喜儒说:那赶快去吃呀!说完了,觉得不对,又说:不是说你去捉邢瞎子了吗?夜线子说:捉邢瞎子了!到了旅部屋院门口,从驴背上卸下一个木箱,木箱上有钻出的整齐的窟窿。 王喜儒说:没有捉住狗日的?夜线子说:没捉到我回来干啥?!拿脚踢箱板,踩开了,里边滚出个人来。人昏死着,蜷成一团,却没有小腿,膝盖下都包着草浆疙瘩,草还未完全砸成糠状,能看到是猫眼草,狗筋蔓、白芨、刘寄奴,大蓟,没有血流出来。夜线子在说:狗日的腿太长,装不进去么。王喜儒就吓得浑身发软,桶掉下去,水像蛇一样在街面流开。 邢瞎子是第二天中午被杀的。旅部的后院里安了张桌子,桌上摆了井宗丞的灵牌,供品堆集,烛香齐燃,预备旅营以上的长官和镇上的一些老者都到齐了,开始烧纸钱。并没有一丝风,纸钱灰却呼呼地旋转成一股黑柱直端端有一丈多高,再突然散开,半空的灰片就像一群翻飞的蝙蝠,马六子叫了一声:宗丞!众人都猛地抬住,而陆林说:是井宗丞团长来了? 看马六子,马六子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发瓷,却再没说一句话。陆菊人和花生忙去扶,陆菊人说:宗丞是来了。扶到前边屋里歇着了。这时候蚯蚓一直站在太阳底下,满头满脸的油汗,双目盯着他的影子在缩小,在缩小,最后完全消失了,喊道:午时已到!邢瞎子就从厕所房里被拉了出来,他已经被凉水激醒,背坐在了灵柜前,眼睛一个肿得是一条线,一个却睁得很圆,射着漆一样的光。蚯蚓说:他还在瞪人! 夜线子说:是不是?走过去用两个指头就把那一个眼珠子抠出来,邢瞎子便倒在了地上。夜线子以为邢瞎子还要骂人的,如果要骂,他就要抽出舌头的,但那瞎子一声没吭。钱有益的小儿子把眼球子捡着了,蚯蚓要夺,小儿子不给,往大门口跑,陆菊人从前边屋出来,低声说:谁让你进来的,你进来干啥!蚯蚓也撵出了大门,但小儿子还是不给,把眼珠子藏在身后,一只鸡却从手里叼跑了。蚯蚓再回到厉院,夜线子在问井宗秀:旅长,咋样个祭奠法,卸头还是剜心? 井宗秀说:他不是不吭声吗?慢慢剐,剐到头了卸头,削到心了剜心。夜线子和马岱就各拿了一把杀猪刀,口含清水,噗地在邢瞎子脸上喷了,从半截腿上开始剜肉。划一条了,扔给早拉来的绑在北城门口的两只狼,一只狼就张口吞了,再划一条了,还是扔给两只狼,另一只狼也张口吞了。一条一条割就割到了肚子上,肠子,胃,肝,肺全嘟噜出来,邢瞎子嘴里掉下一条舌头,仍是没有叫。邢瞎子一直不叫不骂,夜线子觉得没劲了,他给马岱说:你取心吧。马岱剜了心,心已经不跳动,献在了灵牌前,转过身,见邢瞎子头弯下来,下巴顶住了锁骨,用刀戳了一下下,头又弯到了另一边,说:狗日的还算个硬汉!再割着肩膀上脖子上的肉,扔给了狼,狼吃饱了,卧在那里,不去理睫,脸上爬了苍蝇。一个骷髅架子上一颗人头,这头最后砍下来也献在了灵桌上,祭奠就结束了。而满院里有了那么多苍蝇,到处在飞,落在每一个人的头上和脸上。杜鲁成用手地面前扇着,从后院到前屋里找陆菊人,想着让陆菊人拿出些大洋奖励夜线子和马岱,但没见到陆菊人,也没见了花生。 陆菊人和花生在看到鸡叨走的是一颖眼珠子后,就再没去后院,出门到了街上。街上的人很乱,都知道杀害井宗丞的凶手被捉回来了,也知道要用邢瞎子祭奠井宗丞,但他们不能到旅部屋院去。门口有石狮子,更有英枪的兵,看见陆菊人和花生从大门里出来了,想知道里面的情况,而陆菊人和花生变脸失色,又不敢近去相问。别人不敢问,眼光只是瞧,陆菊人和花生也慌手慌脚着不知该往哪里去了。街前边的葫芦巷口,一帮戏班子的人进了莫家杂酱扯面店,班主还站在店门口吆喝后来的几个戏子:往快点!吃了饭都去装台,晚上还要演出的,吃饭都这么磨蹭?!一个戏子说:不是说十天半月才演一回吗? 班主说:今天是啥口子?没想想咋就让你吃饺子?猪脑子!旁边的琴师说:我知道是祭奠井旅长的兄长哩,可我弄不懂,这预备旅是六军的,六军是国民军,红十五军是共产党的,双方是对头呀,不共戴天呀,咋还祭奠呱?班主说:他们是同胞兄弟!知道不知道各为其主,知道不知道人相好或相恶,都不是因了大是大非,而都是小事上交好交恶的!花生说:姐,咱这往哪儿去,是去茶行吗?陆菊人说:你没听见晚上要演戏吗,你回屋院去,他们肯定要闹到半夜的,免得他叫你了你不在。我身上不舒服,去一下安仁堂。花生说:我也去,过后他要怪我,我就说陪你去看病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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