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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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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中午,陆菊人上的路,带的花生和茶行的一个伙计,竟也有宽展师父。陆菊人在临走时去庙里烧香,要为井宗丞求个平安,见到了宽展师父,萌生了如果宽展师父也去,那宽展师父在,菩萨就在,事情或许吉祥顺利,而且有出家人一起,路上也不至于引起别的怀疑。她给宽展师父把什么都讲了,宽冠师父口不能说,却微笑着点头,当下就怀揣了尺八和一本经书。四个人当天晚上到了一个镇上,寻着客栈,伙计住一个房间,陆菊人花生和宽展师父佐一个房间,陆菊人和花生睡下了,宽展师父就坐在灯下看经书。 陆菊人和花生睡不踏实,一觉醒来,宽展师父还在那里看经书,陆菊人说:师父,你看的是啥经?宽展师父亮出书皮,花生认得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说:书上都写的啥?宽展师父手比画着,口里有声,却不是话,就揭开席角,用指头在炕面上写:记载着万物众生其生老病死的过程,及如何让人自己改变命运以起死回生的方法,并能够超度过世的冥亲债主,令其究竟解脱的因果经。陆菊人唤了一下就坐起来,花生说:我和我姐能看吗?陆菊人说:能看的,说不定咱以后也做尼姑,趁早看看经书也好。 花生说:师父,那我来念,你和我姐用耳朵听。宽展师父倒是高兴,把经书给了花生,步生翻开一页念道:其险道中,多诸夜叉,及虎狼狐子,蛆蛇蝮蝎。如是迷人,在险道中,须臾之间,即遭诸不经意间。有一知识,多解大术,善禁是毒,乃及夜叉诸恶毒等。忽逢迷人,欲进险道。而语之言:咄哉男子!为何事故而入此路?有何异术,能制诸毒?突然停止,说:我咋弄不懂意思?陆菊人说:你往下念么。花生又念:是迷路人,忽闻是语,方知险道,即便退步,求出此路。是善知识,提携接手,引出险道,免诸恶毒,至于好道,令得安乐,而语之言:咄哉迷人! 花生又停止了,说:姐,你听懂了吗?陆菊人说:好像听懂了,好像也没全听懂。宽展师父又在炕面上写字,写了:弄不懂只要你念就行。人叫人名,用不着知道名字的含义和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但你叫了,那人就会应的。你念经书,菩萨会知道的。 花生再念,后边的话越发没弄懂,而且有许多字认不得,让陆菊人看,陆菊人也认不得,她就跳开了念,这么一直念到鸡叫两遍了,三人才睡下。 第二日又走了一天,黄昏时分才到的桑森县分店,掌柜来长计喜山望外,说:咋不提前告知呀,我会用毛驴去接的!安顿住下,陆菊人交代了事,叮咛一定要尽快查实,但又得小心谨惧,不要让外人看出意图。来长计诺诺着,就采买这样好吃的那样好喝的,竟然从街上买回来一个大草包,说:今日给你们吃个好东西!陆菊人说:这是啥?来长计就踩住草包,然后一点点扒草,最后是一个刺猥缩了个球。来长计说,桑木县城有名的菜就是酱爆刺猬肉,刺猬在山上一受惊动,就把自己缩个球向草堆滚,一边滚一边要抱干草,使自己形成一个大草包,但猎人知道它这一招,反倒更容易逮到。说着拿一个木棒在刺猬的鼻子上一敲,刺猬展开了,就用铁钎一下子扎下去,扎死了就要剥皮。陆菊人说:我来不是要好吃好喝的,你得办正经事。来长计说:你来一次不容易,晚上吃过了我还要报告分店的生意么,明日一早我就去见一个教书先生,他常来店里喝茶,他交往广。 吃过了饭,来长计抱着账本给陆菊人报告分店的业务,宽展师父和花生就去街上闲逛了。桑木分店的生意一直很好,这上半年利润超过了去年上半年的一成,而来长计又提议麦溪县没分店,却有他们分店的一个销售点,是不是把销售点扩大也是个分店,但这个分应仍是归属桑木分店的。 陆菊人同意了,说:人说你是小诸葛,真是点子多,茶行多有几个你就好了!来长计笑着,拿出一卷丝绸,要送给陆菊人,说:这可不是羊皮出在羊身上啊,是我用自己钱买的。陆菊人也就收了,说:送我礼品,你还得给跟我来的人都送。来长计就又拿出礼品,说:这我是割肉了,这一个头簪子是纯金,那就给花生吧,人家现在是旅长太太么,这一块布给宽展师父,那个伙计吗,明日我送他一双麻鞋。陆菊人收了礼品到住的屋里,宽展师父和仕生早已从外边回来了,又在灯下看经书。 花生见了送她的头簪,喜欢得不行,直念叼着来掌柜的好,陆菊人说:都是旅长太太了眼窝子还这么浅,我待你千好万好,倒没见你这样高兴过!花生说:人是离不得太阳月亮的,可太阳月亮日夜照着,人就没有把谢挂在嘴上么。没有你,来掌柜也不可能送我金簪,我给你念一段经赞吧。她就念起来:猗欤大士,誓愿宏深。愍念众生,长劫沉沦。悲运同体,慈起无缘。当处地狱,冀解倒悬。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成佛无期。由此因缘,诸佛赞叹。况彼六道,能不悲恋。念毕,陆菊人说:再念念,你念一句了我也念一句,多念几遍,但愿明日有消息。花生就领着念起来。 天明后,来长计就出去找教书先生,陆菊人、花生和宽展师父就在分店门前看风景,有几个穿着保安团服装的人经过,却回过头问她们是十什么的,花生就紧张了,陆菊人扯了她一下襟,说:脸放平,你去给他们说。 花生咳嗷了一声,过去说:我是美得裕的丫环,店里近日老是闹鬼,不干净,请了庙里师父来念经驱邪的。保安看了看宽展师父,宽展师父合持行礼,保安说:那个女的是谁,也是丫环?花生说:蛾,那是掌柜的太太。保安说:我还以为来了个官夫人!又看了一眼陆菊人,就走了。保安一走,花生抱了陆菊人说:姐,人家以为你是官夫人哩!陆菊人说:官夫人?官人在哪儿?!白己都笑了。而这时来长计唱着曲儿回来了,告诉陆菊人:先生说他不知道。陆菊人当下垂头丧气了,说:人家说不知道,你还唱歌的?来长计说:你不急么,先生是不知道,但他又说他可以去打问一个人,那人是个劁猪骟羊的,有个儿子以前在秦岭游击队,后来死了,或诈那人知道。我就问那人的家是那边的秘密联络点吗?他说这准知道!我从他眼里能看出是的。他等应去找那人打听,明日不回话,后日肯定是传过话来的。花生就说:这就好,这就好,没息想到蛮顺利么,都是念经起了作用。 在分店里又待过两天,两天的夜里,花生还是给陆菊人和宽展师父念经书,第三天果然传来话:红十五军团是清除了六七个人,其中就有井宗丞团长,人是在南平县神村被打死的,打死井宗丞的叫邢瞎子,原是阮天保的警卫,后来当了营长,不久又和阮天保弄翻了,不干营长了,回老家三合县又当了县保安团副。来长计给陆菊人和花生复述了一道,说:我问那人现在还能不能找到井宗丞的尸体,那人说过这么久了到哪儿找去?噢,咋出这事,真的就出了这事!井家出了两个英雄,就这样把一个没了?! 花生就呜呜地哭。花生一哭,来长计和那个伙计也都哭。陆菊人倒平静了,对来长计说:怕啥真的就有啥,既然事情是这样了,你再去街上备些香烛烧纸和供品,还有,买一只白公鸡,咱搬不了他的尸,也得祭奠祭奠,把他的魂接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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