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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


  陆菊人说:崔掌柜回来又病了,我让他去安仁堂抓了药回家歇着。井宗秀说:去安仁堂抓了药?啊那让陈先生和剩剩也一块来么,我好久都没见到剩剩了。花生说:那我去叫!陆菊人说:算了,剩剩是小屁孩,他坐不了这席上,而陈先生脾气怪,不一定能来。井宗秀说:剩剩咋坐不了这席?让来!给陈先生就说我请他的!

  其实,这一切都是陆菊人和花生谋划的,就是想把陈先生请来。但花生去请陈先生,陈先生果真不愿来,花生就说各位掌柜长年在多,身体都不好,你去了也给他们号号脉,开些药方,陈先生才和剩剩来了。到了店里,陈先生又不肯人席,井宗秀就搀扶了坐到桌前,陈先生还在说:井旅长你宴请掌柜们,我坐着不自在,无功不受禄么!井宗秀说:你给镇上这么多人看病的,你功德才大哩,今日不但要来,还得坐上席!陈先生只好坐在上席,众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吃毕,陈先生给五位掌柜都号了脉,开了药方,陆菊人对井宗秀说:井旅长,给你也号号?井宗秀说:我身子好着哩。陈先生说:当官能使人健康。陆菊人说这些人里边我看就你身体好,可当旅长是官人也是苦人,陈先生有什么大力丸呀什么的给你服服,精神头就更旺了!井宗秀说:你们茶行生意好了,就是给我吃的最好的大力丸!花生想说什么,陆菊人看了她一下,花生也就不说了。送各位掌柜出了暖锅店,最后只剩下陆菊人、陈先生和剩剩了,走到街上,花生对井宗秀说:咱送先生回安仁堂去,让先生真的给你号号脉,看需要不需要吃些药,或者请先生到咱家去?井宗秀说:我的身体我知道。花生说:你让号号脉么,或许……井宗秀说:咹?!生了气,说:我有什么病?!花生就不吭声了。

  这当儿,街道上有人在拉长着吼叫,不是要喊谁,是为了解乏或许故意要发出怪声,井宗秀站住脚,训斥道:你吼的难听不难听,是鬼叫啥?!那人见是井宗秀,赶紧闭了嘴,就往巷里钻,而巷里却又出来了蚯蚓,一见到井宗秀风一样跑来,一时收不住脚,差点撞到剩剩。井宗秀说:你是狼啊?!陈先生便笑着说:你觉得像鬼一样叫的那就是鬼,像狼一样跑的也就是狼。蚯蚓不高兴,瞅了陈先生一眼,说:参谋长让我来叫你的,说是有急事,紧火得很!井宗秀就说:瞧瞧,这鬼呀狼呀的事情这么多,我是没病,也不能得病啊!便告辞陈先生和陆菊人,走了,走出三四步远了,又回头给剩剩说:个头还没长呵,你要好好吃饭哩!

  陆菊人给井宗秀说崔涛有病不能来吃席了,那是说了谎,崔涛压根还没回镇。十天前崔涛就让人捎了口信,说三合县分店生意很好,可能在六个分店要拿头名,而因一笔账,得耽搁些日子才能回镇。就在井宗秀请大家吃了暖锅的四天后,崔掌柜是回来了,但三合县分店出了事。

  就在收回欠款的当天晚上,店里早已打了烊,崔掌柜和孙举来四个伙计打麻将,有人敲门说要买茶,开了门就进来了五个人。其中一个短衣打扮的先问了绿茶价,又问了黑茶价,说:这黑茶怎么样,价阵高的!孙举来说:贵是贵,可钱能认得货么!那人说:这话说得好!美得裕,这牌子也好么,是平川县的?崔掌栋说:不,是涡镇的。那人说:涡镇还不是平川县?崔掌柜说:涡镇就是县城,县政府地那儿,将来就是涡镇县。那人说:有个人也是涡镇的么。崔掌柜说:谁?那人说:井宗丞。崔掌柜说:啊那是井旅长的哥哥。那人说:这就好!他哥哥要出远门,来取些盘缠。

  崔掌柜惊了一下,说:啥?那人说:来取些盘缠。一只手五个指头还在柜台上弹着。崔掌柜一身冷汗出来,知道要遭绑票了,面如土色,当下跪了,说:爷,爷呀,你们是什么人,这小店小买卖的,我们又都是伙计。那人说:别害怕,我们不是土匪来绑票的,只是取些盘缠。崔掌柜看着另外四人,四人都把枪掏出来拿在手里,他就叫孙举来把钱拿出来。孙举来说:你明日不是要回镇吗,咱没钱呀。崔掌柜说:你这娃,做生意是钱在前人在后啊!他自己倒把两筐银元拿出来。那人就对孙举来说:这怎么就没钱啦?咹?!你是伙计?孙举来说:嗯。那人说:他是掌柜?孙举来说:嗯。那人说:你一辈子都当不了掌柜!崔掌柜说:娃还小,不懂得礼数。我可是把所有钱都拿出来了,你们不要杀我们。那人清点了银元,却从口兜掏出一枚戒指,说:这你收下,算是个借据。崔掌柜说:要啥借据,都是井家的么。

  那人说:亲兄弟明算账啊!再次把戒指放在了柜台上。

  崔掌柜只身骑了头骡子赶回涡镇,把遭抢的实情给陆菊人说,说了一半去了趟厕所,回来再说。如晴天一个雷雳,陆菊人身子摇晃了一下,但她立即坐直了,却问:伤人了没?崔掌柜说:人倒没伤。陆菊人说:这就好。崔掌柜说:我咋阵倒霉,去年出事你宽容了我,我只说今年将功赎罪呀,谁料到天就塌了,这像是我编故事一样,你能信吗?陆菊人说:我信。

  崔掌柜又往厕所跑。再回来,陆菊人说:你肚子不好?崔掌柜说:把钱丢了,这肠胃病又犯了,吃啥拉啥。陆菊人说:你把那借据给我看看。崔掌柜从怀里掏出那枚戒指给了陆菊人,戒指是一枝银戒指,看不出是谁戴过的。陆菊人说:给你戒指的人就是井宗丞?崔掌柜说:我是黑河岸上人,来镇上的时候井宗丞在县城上学,好像见过一次,已记不清模样。给戒指的人个头不高,粗胳膊粗腿的。陆菊人说:那不是井宗丞,井家兄弟都高个子,白净长脸,会不会是冒充的?崔掌柜说:那人很从容,言语不恶,而且对涡镇对茶行的情况都熟悉,不像是冒充的。咱是不是得把三合分店撤了。

  陆菊人说:现在乱世,在外做生意,这种事谁也难保不遇上,如果真是井宗丞他们,我想肯定他们有了难处,万不得已才干了这事。分店倒用不着撤,三合县生意向来好做,若撒了,一是茶行损失大,二是必然引起外人猜疑,传播出去,对别的分店也产生恐慌。这事一定不要给任何人提说。崔掌柜说:给谁说呀,我还不嫌丢人!陆菊人说:咱俩现在就去一百三十庙里,给菩萨烧烧香,让宽展师父给你吹曲尺八,收收魂安一下心。明日你到安仁堂看看你的病了,尽快就回三合县。以后在店里要多放些现成的银钱,人家要来了就让人家拿去,如果来一次就罢了,若同样的人还再来,就招待人家吃喝,你招待了,他或许就不好意思来骚扰,免得让惦记。崔掌柜点头应诺。

  等从安仁堂提了一大包药草,崔掌柜回到了三合县分店,他重整业务,除分店昼夜开门营业外,还多招收了伙计,让他们带着茶叶去县各镇推销,更重要的是他和县上一个小炉匠琢磨着做出了一种煮茶壶。先前经销绿茶,绿茶是直接在壶里杯子冲泡,而黑茶必须要用大铁壶熬,不免增加许多麻烦,影响着销量。他和小炉匠做出一个大肚子壶来,在壶里装一个直管,在直管上是一个滤网,把荼叶放进滤网里,水加热后蒸汽从直管泵到滤网上的壶盖上再淋酒到茶叶上,通过滤网流回壶内。这样壶内的沸水循环淋洒滤网里的茶叶实现泡煮,泡出的茶既方便又汤汁清亮。

  这样的壶制做出后,极受欢迎,买茶的人多了,还卖了壶,生意比先前又兴隆了许多。崔掌柜急于表功,让伙计带这种壶回涡镇给陆菊人汇报,陆菊人大喜过望,立即组织了镇上和白河黑河两岸的小炉匠都制做,她见到井宗秀,就大力夸奖崔掌柜是个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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