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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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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说:多一盆少一盆算个啥呀。那人说:这是要争口气的!陈先生说:你让马六子来我这儿,我给他出个主意,这事就了断了。那人说:你是啥主意?陈先生说:他拿斧头砍了花椒树不就得了?!那人说:啊,把花椒树砍了?陈先生说:砍了!那人想了想,说:砍了也好,我不吃花椒了,也让他姓石的吃不上! 院门外有人叫卖:哎呦一一艾!陆菊人抬头往外一看,是个妇女背了一篓艾草,在说:要艾不要?剩剩就过来问:阳艾还是阴艾?妇女说:阴艾。剩剩问:咋采的?妇女说:带露水采的。剩剩说:这一篓多少钱?妇女说:两个钱。剩剩在药柜上面的匣子里取了两个钱把艾草收买了。陆菊人洗好衣服拿了往绳上晾,说:剩剩,你还知道这些?剩剩说:师傅教的。 陈先生已经号完了脉,说:阳艾就是阳坪里长的艾,叶子长,阴坡里长的艾叶子圆,厚实,带露水采的茎发白,这种艾做艾卷好。剩剩你把艾晾到后门口,香该燃完了吧。剩剩哎呦一声,就先到那些病床去了,但腿跛得又重了一些,走路身子斜着。陆菊人就和陈先生说话,说:先生,剩剩去拈针行吗?陈先生说:还行,就是有些犟,又猴得坐不住。陆菊人说:他爹就是这毛病,我多少也是。就笑了一下,再说:你多督促他背汤头歌呀,学号脉呀。陈先生说:还小,这得慢慢来。陆菊人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低声说:先生,我倒还有个心病,他这腿会不会越来越就变形啦? 陈先生说:唉,这也是我的心病呀,上次井旅长来还悄悄给我说起这事,我托人去南边的安邑打问一位姓尹的郎中,他有祖传的绝招,但托付的人还一直没回音。陆菊人说:真是让你操心!这腿不好是不是影响长个头?他应该是长个头的时候,可这一年了,珑不见他再长,你有啥药能给他吃吃?陈先生说:这有啥药?能有啥药呢!平日我有意买些脆骨炖了让他吃,但就是吃了,他若是土豆,土豆总是长不成萝卜么。十八岁前都还可以长的,即便再长不大,那也没啥的。 陆菊人说: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啊,没爹,腿是这样,如果再长不大个头,将来别说英英武武去预备旅,就是种庄稼做个小买卖怕也走不到人前去。所以,你得给他个手艺。陆菊人说着,声音就不清晰了,剩剩拈完了针,过来又抱艾草,她捂着鼻子揪清涕。陈先生抬起头来,一片树叶正好从外边落在窗台上,说:是一片叶子? 陆菊人说:是一片叶子。陈先生说:每片树叶往下落,什么时候落,怎么个落法,落到哪儿,这在树叶还没长出来前上天就定了的,人这一生也一样么。陆菊人说:这真是的,他活该是你的徒弟,我只担心他玩性大,学不好手艺了倒对不起你的名声。陈先生说:干哪一行的走到哪里打听的要见的都是干哪一行的,或许他前世也是个郎中呢。陆菊人便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也没有说出要领剩剩回去吃饺子的话。 往后的几个月,天都不正常,要热就热得要起火,镇上的男人都光了上身,还叫唤着热得要剥这张皮呀,所有的鸡在脱毛,狗吊着大舌头跑来跑去。可要下雨了,下了一整天,夜里雨下,第二天还是下,凉快是凉快了,黑河白河涨水,冲了许多田地,镇子里塌了三间旧房,一百三十庙的东院墙也倒了三丈。天上的云变幻莫测,昨日今日是红云,红得是淌了血,明日后日可能就成了黑云,黑得是锅底,而且是云从虎山上一起头,牛群羊群似的往过跑,像后边有了狼撵。这期间涡镇有了许多怪事,比如做灶糖的刘老拐,头一天还来茶行买茶,买了好多茶,第二天传来消息人就死了。比如,镇里的狗三五成群地去攻击拴在北门口那两只狼崽,咬得不可开交,虽然谁没嬴谁,却一地的绒毛。比如皂角树上的人皮鼓以前在风雨时自鸣的,而现在无风无雨了半夜里也响。老魏头又遇见了鬼,那鬼并没有寻他的事,他一唾,鬼就跑了,他就给人说鬼啥都不怕,怕人吐唾沫。而茶行的生意都是出奇的好,茶作坊开张后做出了第一批黑茶送往各个分店,各个分店的掌柜们,除了崔涛外,都把新的利润带回了涡镇。 茶行就上交给预备旅大量的银钱。井宗秀让花生来给陆菊人传话,要陆菊人在许记暖锅店订一桌饭,他要慰劳一下这些掌柜。 花生一来,陆菊人正在茶行后屋里用热水泡脚,脚后跟上有了三个硬茧,拿瓷片子刮不下,用针一挑,挑出的硬茧是小钉子一样长的肉锥,还分着岔儿,连挑了两个,脚后跟两个小坑儿都流血。挑第三个硬茧,花生一挑门帘进来了,陆菊人猛地觉得有个人影,吓得一哆索,针就戳到肉里了。花生笑道:我只说你天不怕地不怕的,原来也是个小胆儿!一见脚上流血,忙蹲下抱住了,叫道:呀呀,你这是鸡眼,你脚上有三个鸡眼! 陆菊人说:我是总领,这么多人干活,身上能不多长几个眼盯着?花生就帮着挑第三个硬茧,挑完了,用棉花擦了血,用布包住,套袜子穿上了鞋,两个人就坐到条凳上了。花生说:姐,姐,人家嫁出的女泼出去的水,你就再不管我了?陆菊人说:你是旅长太太了,你不来了倒怪起了我!叫我看看,这做太太的花生和茶行里的花生有了什么不同。她托着那张白脸,看鼻子直直的,嘴角翘翘的,而眉毛咋还是紧紧的像有漆胶着。花生说:你看吧,这脸越来越大了。陆菊人要说什么,又没有说,再看了看眉毛,把脸放下了,说:在那边都好吧?花生说:还行。陆菊人说:咋还是还行?!花生说:吃的喝的都有人伺候着,只是他太忙。陆菊人说:他肯定是忙,比不得嫁到平常人家了有时间陪你。花生说:我哪里指望他陪我,但他那儿讲究多,我倒心里紧张。 陆菊人说:那里是旅部,来往的人多,部队里有部队里的规矩,你别掺和他们的事。花生说:这些我知道。姐,以前他见了我们又说又笑的,其实他在家里了话少,脸老板着。他晚上成半夜的不睡,早晨又要多睡,就不许我打扫房子,嫌走动弄出响动。我是睡得早又起来得早,醒来了就不敢起来,就是起来走路也蹑手蹑脚。他是早上起来了心里最烦,要在炕沿上坐很长时间,静静地想些事,谁也不许打揽他。等到旅部的人都到了,他见到谁只是点个头,不说话,只有坐在他办公桌后那个高背椅子上了,才张口叫这个喊那个,那高背椅子谁也不能去坐的,我坐了一次,他大发脾气。陆菊人没想到花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说:哦,他或许那样做是要树立他的权威么,长期养成了习气,倒不是要对你怎样。花生说:我总觉得他还是有点怪。 陆菊人说:有本事的人都会有怪癖的,你顺着他就是了。没人的时候,他待你好不?花生说:你指的是什么好?陆菊人说:预备旅的事多,少不了有烦人焦心的,他闲下来了,你要会让他放松放松的。陆菊人又看着花生的眉毛,花生说:姐你咋老看我眉毛?陆菊人说:这也没外人,我还得提醒你,那事儿能解乏,但你年轻,也得节制些。花生头垂下去,说:他不来。陆菊人说:他不来?那他还和别的女人?别的女人还常去他那儿?花生说:还去的。陆菊人说:啊啊,这你都不管?花生说:他和那些女的也都没事。陆菊人说:这咋回事? 花生说:我不敢说,他人不行。陆菊人一下子无语,过了一会儿,说:结婚了,女人的眉毛就散开了,你眉毛还是紧紧胶成一条线的,我还以为我看得不准,新婚的人咋能没有那事,可他不行,他怎么不行呢,以前他也是结过一次婚的呀。花生说:我先以为他不爱我,后来他说他受过伤,受伤后就不行了。我说你知道你不行为啥要娶我,他说他需要太太。一到晚上,他都要我脱光了睡在床上,他就成半夜地点了灯坐在那里看,还给我唱些戏文,哼着哼着他哭了,我也哭。陆菊人抱住了花生。花生说:他让我给他守这个秘密,不要对你说。陆菊人眼泪却流下来,说:那你为什么还对我说,你不该给我说呀,你为什么就给我说?! 在许记暖锅店里,陆菊人订了一桌,上了三个大暖锅。秦岭里的暖锅和四川的火锅差不多,但又不一样,它是铜做的大锅,中间有个火筒,燃着木炭,而火筒周围的锅里是猪蹄和鸡翅熬制的汤,烧煎了,投放腊肉、黄花、木耳、豆腐、粉条、丸子、竹笋、藕块。请来的五家分店掌柜和茶作坊的方瑞义,连同井宗秀、花生还有陆菊人自己,一共九人。满屋子热气腾腾,吃的人不一会儿都喊着辣呀,又喊着辣着香,一头一脸地出汗。井宗秀说:三合县分店的崔涛呢,他咋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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