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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一


  陆菊人说:太阳出来了!开了脸,用桂花油梳头盘髻,然后画眉,抹粉,敷胭脂,一束光从窗缝进来,就照在花生的脸上,脸又白又大又嫩,陆菊人说:甭说男人爱,我都想咬一口哩。花生眼睛一直看着那道光柱,光柱里有许多活着的东西在飞,她就把给自己换衣的陆菊人一只手拉着放在自己胸口上,说:姐,我心咋这么慌的!陆菊人说:高兴么!花生说:慌慌的。

  陆菊人说:慌慌的就对啦!给你打扮好了,从这阵起,你就在炕上静静坐着,晌午他来接,脸要笑着,但不能笑出声。说毕,却溜下炕穿鞋,一只鞋穿上了,另一只还没穿上,就拿梳子慌忙梳了几下自己的头,又照了镜子,用手搓了搓脸,说:我是不是有黑眼圈了?花生就拿粉给陆菊人的眼险下敷了敷,说:你上厕所去?陆菲人说:我只说我啥都考虑到了,没想忘了去请麻县长,这么大的事,麻县长能不来吗,我这得拖杜鲁成周一山去请呀!

  花生说:姐,姐,你得陪我。陆菊人说:我去请了麻县长,立马就过来,井宗秀来接人,我当然得在场。花生抱住了陆菊人,哭起来,说:姐,我想我娘了,你就是我娘!陆菊人赶紧擦她的眼泪,说:我就给你当一回娘,嫁女是娘该哭的,你哭啥,还得补妆。花生不哭了,也下了炕,弯腰替陆菊人穿上了另一只鞋,说:这些天让你前后跑得脚都大了。陆菊人说:脚倒没大,怕是鞋底磨薄了,你将来要给我送双媒鞋啊!

  和杜鲁成、周一山去县政府,大门外一群麻雀轰地就飞起了,周一山看见大门上有对联,近前先念了上联:六百里秦岭之地,每嗟雁肃鸿哀,若非鸾凤鸣岗,则依人者,将安适矣。又念下联:万千山蹊径之区,时叹狗盗鼠窃,假使豺狼当道,是教道也,安可禁乎?

  杜鲁成说:这啥意思?周一山说:文人么,爱发些感慨。前庭里空空荡荡,有两个干事正在二道门上贴新写的对联,右边已经贴上了,是:心将流水同清净,左边的也贴上了,贴得和右边的高低不一样,又揭下来放在地上,上边的字是:身与浮云无是非。杜鲁成说:我这是老长日子没来过了,街上也没碰见一次。周一山说:人胖得厉害,走路都不方便了。贴对联的干事说:找县长吗,他在楼上书房里。就喊起来,但喊的不是县长是王喜儒。

  王喜儒一大早就被麻县长叫去了书房。因为王喜儒给县长讲过祥龙峪有沉香木,被雷劈了或是风吹折了,那裂处流出的汁子就是做药的沉香。麻县长是知道沉香,但沉香木是什么树形,什么叶子,怎么在树上刮那凝固的汁液,他想象不来,就托王喜儒去弄一些沉香木枝来。

  王喜儒是昨日一早就去了祥龙峪,半夜里回来抱回一个盆子粗一尺高的沉香木桩子。麻县长一吃过早饭让王喜儒把那沉香木抱到书房去,说:咋是一个桩子?王喜儒说:这是山里人将一棵枯死的沉香木锯了拿回家的。麻县长凑近鼻子闻了许久,并没闻出树桩子有什么香味,说:这纹路倒像是鸡翅木,但没鸡翅木硬,真的是沉香木?王喜儒说:是沉香木,你看看这个洞,是不是有烧焦的痕迹。麻县长说:像是烙出来的。王喜儒说:是呀是呀,这是山里人要人工取沉香,就把铁钎烧红在树上钻出洞,让树汁流出米。麻县长说:这残酷!却又问王喜儒:兽里谁的皮毛最好?王喜儒说:那是狐狸。再问:人用的东西啥最好呢?王喜儒说:是不是枪?麻县长冷笑起来,哼哼,哼哼。这时候楼下喊王喜儒,王喜儒跑到楼口问啥事,回答是:来客人了。王喜儒才要问来的是谁,杜鲁成、周一山、陆菊人就已经上了楼。

  三人见了麻县长便请安问好,麻县长也是笑脸迎接,但他胖得一时从椅子上没站起来,杜鲁成就让他不要动,麻县长说: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了?王喜儒退下去烧水沏茶了,杜鲁成就回话确实是忙,很久没来看望县长了,然后问候县长身体可好,来这里气候适应不,饭菜吃得惯吗,手下的人使唤着顺不顺?麻县长说:都好,都好,瞧我都胖得这样!周一山说:胖了好,我还想请教咋就能胖的?井旅长是瘦子,杜参谋长是瘦子,我一天三顿吃的并不少,倒越来越成了排骨!麻县长说:你整天给我送肉的,你也该吃吃么。周一山说:给我肚里吆进头猪也胖不了,井旅长是一股风,我和参谋长都是旗子,风逼得旗子不停地摆哩,那怎么胖呀?!

  麻县长便笑了,说:你们来不是和我说胖瘦的事吧?杜鲁成说:县长你高明,今日确实是有事,井旅长特意让我们三个来请你的。麻县长说:啥事在井旅长那儿了都不是事么,请我?杜鲁成说:井旅长今日大婚哩。麻县长愣了一下,突然抚掌道:祝福!祝福!井旅长丰神俊朗,威武有为,今日天作之美,珠联壁台,卜其昌于五世,歌好合于百年,桂馥兰馨,宜室宜家,真可谓天也欢喜,地也欢喜,人也欢喜!周一山说:县长你是出口成章啊!麻县长说:新娘子是哪里人,他怎么就事先不给我透一点消息。杜鲁成把花生的情况给麻县长说了一遍,又说婚礼以井宗秀的主张办得简单,没有请预备旅的人,也没有请涡镇的人,什么礼都不收,都是三四桌饭,但一定要请县长去坐调节。麻县长说:我肯定去啊!就是走不动,让人背也得背去么!当即换了中山装,戴了礼帽,口袋还装了怀表,还拿了文明拐杖。

  周一山唤王喜儒去背县长,麻县长却不让,说:我还真胖得走不动了?我能走的,咱走慢些就是。

  四人出了县政府大门,斜对面的柳树下卧着一条狗,睡着了,哼哼唧唧像是在说话,还咳嗽般地笑。杜鲁成赶上前一步去把狗轰走,说:咦,这狗还梦呓哩,一山,这狗在说啥的?麻县长说:狗说话人能听得懂?杜鲁成说:周主任能听得懂。周一山有些不高兴,说:我不懂,除非狗说人话。

  麻县长却说:啊不能让狗说人话呀,狗知道人的事情太多了!

  到了旅部的屋院,有很多忙活的人,巩百林在安排桌椅,马岱和张双河在张贴门联,陆林把三只羊从一间屋子里往出拉,羊不愿意出来,过门槛时就把脖子上系着的红布带子挂掉了。而井宗秀却没在。陆菊人问新郎官呢,夜线子说:旅长和蚯蚓牵马去了。陆菊人就让杜鲁成、周一山陪县长喝茶,她倒急急忙忙去了花生家。

  三只羊被拉出来咩咩地叫唤,夜线子在喊后院做饭的伙夫,伙夫就提了刀过来,杜鲁成对麻县长说:县长,你能吃羊吧?麻县长说:吃。杜鲁成给伙夫说:今日就做一道清炖羊肉,要炖烂啊!陈来祥提了一筐子菜进来,见了麻县长问候了一声,却问:这羊是从哪儿买的?陆林说:刚才花生她爹先送来的。陈来祥说:这羊不能今天吃吧。陆林说:今日不吃啥时吃!陈来祥说:你不知道要领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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