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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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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山说:好好好,黑茶自己做,明年若收人多了,还要筹划着再办个皮货行,把镇上的所有皮货店统在一起,另外,还可以办烟丝厂和药材加工坊。陆菊人说:哎哎,你是来干啥的,你把我往哪处引呀?不办大场面就不办大场面,但得走规矩,刘家啥也不要井宗秀的,就图个花生能明媒正娶么。到时候井宗秀得高头大马地来,用花轿抬了她去!周一山说:这当然!陆菊人说:不说大摆宴席了,可总得有顿饭吧,花生她爹,镇上的老者们得一桌吧,你们预备旅一桌吧。周一山说:好么好么,我们男方家的摆两桌,你们女方家的摆两桌,这也就够体面啦!陆菊人也笑了,说:咱俩倒成了男方女方的人了!那你给他们定个好日子。 周一山说:啥时你们女方准备好了就办,每天都是好日子。陆菊人说:每天都是好日子,咋谁结婚都要选日子?周一山说:他是井宗秀呀,日在中天的,啥邪气能侵了他?陆菊人觉得也是,先定了九月十五日,十五的月儿圆么。又想,十五是单数,单数不好,那就十六,十五说的是月亮圆,其中最图的还是十六,就十六。 陆菊人把定下的好日子去通知井宗秀,井宗秀脸肿着,眼眯成了一条缝,而下巴上,手臂上也全是疔包,陆菊人吓了一跳,说:到啥时候了,偏就把脸弄成这祥!杜鲁成说:他去虎山崖待了几天,不知让什么虫给叮啦。井宗秀说:这婚怕是结不成了。陆菊人说:日子定了不能改的!还有三天,你静心养着,别用手抓,也别喝酒吃辣子。她又去通知花生,刘老庚上山上回来了,买了三只羊绑在院里,而花生也是满脸发红,正从八木火堆上跳过来跳过去,口里念叨:你是七,我是八!陆菊人说:你又中漆毒了?花生说:我只说中过一次就不会中了,谁知道把我爹赶羊的漆木棍儿拿了一下就…… 陆菊人说:真是一个干啥都干啥。花生说:他咋啦?陆菊人并没说井宗秀脸肿的事,只问:这来回跳能治好?花生说:我还准备了韭菜,八木镇不住了,就用九,用韭菜水洗。刘老庚又给陆菊人说好话,陆菊人说:不说这些了,或许我前世欠花生的,该给她操心。刘老庚说:我想了想,没给花生陪啥,心里总是亏,就买了这些羊,是不是先给人家送过去。陆菊人说:哦,也好,后天出嫁时再牵过去吧。她拍了拍羊头,还要开个玩笑,说我只说我欠花生的,还有比我欠得重的,这一世要给花生做牛做驴做羊的,花生却说:嫁我哩你倒送羊,我也是羊了过去让人吃呀?陆菊人说:胡说啥,这几天要说吉祥话! 陆菊人没顾上吃饭,再去了安仁堂。刚走到院门外,陈先生就在屋里说:剩剩,你娘来了,快去接!剩剩才出了屋门,陆菊人正进了院,说:你要出去?剩剩说:师傅让我来接你的。陆菊人拉了剩剩手,往屋里一边走一边说:这几天忙,也没来看你,你咋样?剩剩说:师傅开始教我针灸了,娘你腿疼不疼,疼了我给你扎!陈先生说:当郎中的咋能盼人有病?!就把凳子拿过来让陆菊人坐。陆菊人问了几句剩剩听话不,开始教他针灸了,他是不是很笨,然后就说了井宗秀不知被什么毒虫叮得脸都肿了,有没有啥药让他很快好的。陈先生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包,打开了,里边是一只蟾,已经干瘪了,说:正好我夏天做了蟾墨,墨块就在蟾肚里塞着,让井旅长把墨块取出来往疔疮上搽搽,搽上三四次就消肿了。 陆菊人就重新包好蜜又去给井宗秀送药,在街上碰着了胡辣汤店掌柜的媳妇,两人都笑着,陆菊人说:生意好!那媳妇说:好,好,有你这话就更好了!陆菊人说:照你这么说,我的话能顶钱用呀!那媳妇说:可不,借你的财气么!你这身衣服好看是好看,如果是黄颜色的那才是好!陆菊人说:这又有啥说法?那媳妇说:黄是金子颜色呀,人都说你是金蟾托生么,你该穿黄的。 陆菊人说:我要是你说的,穿什么黄衣服,直接穿金衣了!笑着就走过去了。走了一段路,突然想,我是蟾托生的?那我现在拿的就是个蟾,可怜肚子里塞了块墨块被风干,给人家治病去?!心里有些不舒服了,却说:真是胡扯。去了城隍院,当下就让井宗秀把墨块在脸上搽,在手臂上搽,井宗秀搽得脸成了张飞。杜鲁成说:哈,往常你说我和周一山都长得丑,这个你比我们更丑,这脸不要洗,我心里就平衡了!陆菊人说:你让人家就这样迎亲啊?!井宗秀照了照镜子,倒说:这下能配上预备旅的黑旗黑衣啊! 到了十五日晚上,陆菊人帮着缝好了两床棉花被子,取出了新衣新裳,再做了一个装着桂花瓣的香包和一个装着合欢花瓣的香包,分别缝在新衣的腋襟里和新褥的腰里层。再捣碎了指甲花包敷在十个手指头十个脚指头,鸡叫两道了才离开。而天刚露明,她便又来了,坐在花生的卧屋里给花生开脸。开脸就是用线绞拔着频上的茸毛,绞拔一根,视生就哎呦一下,陆菊人说:有多疼的?!花生说:疼得很!陆菊人说:疼还在后头哩。 花生说:啥?陆菊人才要说些什么,刘老庾在上房门口说:她嫂,咱就真的啥也不陪了,总得陪些啥吧?陆菊人说:陪么,已经有了两床新棉花被子,一对绣花枕头,还有了三只羊,你再陪一担粮食,三丈布,五捆棉花,还有箱子呀柜子呀,灯笼,火盆么。刘老庚说:这我一样都拿不出来。陆菊人说:拿不出来那就不陪了么,咱养这么大个女儿给了他,还给陪什么?你安安心心地待着,等晌午了井宗秀过来先叫你一声老泰山!刘老庚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又说:她嫂,我得陪对碗吧?花生说:没啥陪就不陪么,给我陪一对碗?陆菊人说:不论穷家富家,女儿出嫁都要陪对碗的,这是老规程,盼女儿嫁了过去能有吃有喝有好日子。就又应声道:到了井家还怕你女儿少了饭碗子?要陪的,家里有一对新碗?刘老庚说:有一摞碗没有用过。上房里,刘老庚搭凳子上到板柜上,再从墙上钉着的木板架上取下了两只白瓷碗,洗净了,又从瓮里捧了一碗稻谷,一碗麦子。 突然间,卧屋豁亮起来,似乎都听得见是呼的一声,窗子上就红堂堂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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