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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安埋了所有的死者,那十个雇来搬尸的妇女,杜鲁成并没有放她们走,让嫁给预备旅在这次作战中有功的光棍,妇女中有三人是结了婚,在银花镇都有了孩子,哭着一定要回,杜鲁成没强留,而另外七个同意,就由她们选,各自选了一个,可已经给七个光棍准备了房子,也说好第二天办仪式的,当天晚上,突然七个妇女就失踪了五个。那些光棍去追,远远看到五个妇女在河岸上狂奔,追不上,鸣枪吓唬,三人钻了山林没有找到,两个跑不及了跳河,光棍们跑到下游水里去挡,捞上来了都昏迷不醒。在邻近村里借了一头牛,把妇女横着搭在牛背上,拉着牛走动,妇女的口里鼻里是流出很多水,但人还是没活过来。村里人把尸体草草埋在河岸的荒地里。七个光棍只有两个成家,剩下的五个心总不甘,又去拖阵亡的那些兵的媳妇,有的是托人说合,有的就自己直接上人家屋里使强用狠,惹出一些是是非非。这些情况井宗秀都知道了,井宗秀没有管,他是把自已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了两天一夜,出来的时候,两个鬓角都有了白发,而嘴唇上、下巴上的稀疏的胡子却三指长。蚯蚓一直坐在门口,说:你出来了,想吃啥?他说:先把便桶提出去,把主任给我叫来!

  井宗秀向周一山了解去银花河后的这些日子里镇上的情况,周一山当然说了如何监管阮氏族人的事。井宗秀说:阮上灶是不是逃脱了?周一山说:是逃脱了,至今下落不明。井宗秀说:他是去给阮天保通风报信了。惊得周一山目瞪口呆,扇了一下自已脸,后悔他只是监管了防止在镇上捣乱,没想到阮上灶竟能去了银花镇。井宗秀说:我这次出去没弄好,太惨啦,是太惨啦!之所以没有抓住阮天保,又死了这么多人,都是吃了阮上灶的亏,我是把阮天保和姓阮的区别对待的,倒没料到打断的骨头还就着筋!周一山说:现在死的人都埋了,埋了也不是一了百了,死的人不瞑目,活的人也得出冤气啊。井宗秀说:你说咋办?周一山说:这次诱害了五十多人,以后谁知道还会出啥事,既然是埋在镇上的炸弹,只能留不得他们了吧?井宗秀问:一共有多少?周一山说:五户十八人,没了阮上灶,还有十七个。井宗秀说:是不是人多了?周一山说:斩草就得除根。

  井宗秀说:给我点一支纸烟。十七个,咱死的是五十一人啊,还不算杨伯。

  八个光棍又有了四人和阵亡兵的媳妇配了对,剩下的四个一有空就在酒馆里喝酒,喝空的几个酒坛子你歪我倒地也都醉了,正骂着:屄都叫狗日了!店掌柜说:周主任咋在街上?他们才闭了嘴,赶紧从门后溜走。周一山是到了中街上,站在老皂角树下,干皂荚掉下了三个,但他没理会,拿眼看着几个兵从三道巷拉来了一条绳拴着的七个阮族的人,又看着从四道巷也拉来的用绳拴着的三个阮族人,就等着古井巷的动静。不一会儿,狗在咬,古井巷的七个姓阮的都拉出来了。

  周一山并没有说话,转身往北门口走,又上了城门楼,他身后是一溜十七个姓阮的男女老幼,两边的士兵都端着带刺刀的枪,阳光就在刺刀上跳跃。消息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人们见面再不是往日问候吃了吗,而是:你知道不,姓阮的都被抓到北城门楼上了!听到的人要说:抓姓阮的干啥?说话的人用手做一个砍的动作,说:这话不敢给人说!都在见人就说,都在说过了叮嘱不要给人说,而最后就成了:为什么预备旅要抓姓阮的,是他们在这次攻打银花镇时派阮上灶去通风报信,才死了五十多人。被绳索拴了到城门楼上去,知道他们竟然是一路小跑着去的原因吗,那是五十一个冤魂在拽着推着他们走的。姓阮的这一下死定了,鸡犬不留,周一山已经去涡潭察看过了,要把他们像下饺子一样全投进去。有人就开始琢磨起那五户姓阮人家的房子了,是卖吗,能买吗,古井巷的那两个屋院可是个好宅子。

  这一天,杨掌柜的头七,陆菊人拉着剩剩去公公坟上祭奠,走到街上,有一家放鞭炮,一打问,是蒋高富给儿子结婚。陆菊人觉得奇怪,蒋高富的儿子是阵亡了,结什么婚?旁边人说:是结阴婚。陆菊人这才哦了一声。涡镇以前是有过结阴婚的事,家里若死了年轻男人,如果谁家也正好死了女儿,媒人作合,让两人孩子埋在一起,就是结阴婚。陆菊人才要问女方是哪里人,是怎么亡故的,便见那四个光棍兵又喝了酒去找蒋高富,双方就吵起来。一个说:我儿连个啥啥都没见过,就死了啊!一方说:我们还活着,见过女人的屄吗?一方说:别闹,今日是我儿的喜日子,我不会打你们,快走吧。一方说:你儿子的喜日子?你把分配给我们的媳妇从河滩挖出来给你儿子办喜日子?!一方说:分配给你们的,成家了吗?胡搅蛮缠,滚!一方说:不滚,咋?!你要给你儿子配婚也行,你得拿买钱呀!

  围观的人就起了吼声,有人喊:打这狗日的!一时就乱打了起来。陆菊人不好去劝解,拉了剩剩绕道就走,却有人在叫她,回过头来,是白起。

  陆菊人没有理白起,白起却说:嫂子嫂子,我没得罪你呀你也不理我?

  陆菊人说:你啥时叫过杨钟是哥,却叫我嫂子?白起说:那我叫你总领,总领嫂子!陆菊人说:你有事?白起说:是有事,现在古井巷那两处屋院听说都在争,可三道巷那屋院和我家紧邻最适合我买么。陆菊人说:那你就买呀。自起说:我说的是阮家的屋院。陆菊人说:阮家的屋院又咋啦?白起说:这你还瞒我?谁不知道要杀姓阮的,那房就被预备旅没收啊。陆菊人说:杀姓阮的?谁杀姓阮的?!白起说:你还真不知道!就把阮氏族人如何通阮天保,预备旅又如何抓了十七人,一一给陆菊人说了一道,陆菊人说:哦。但她不信,白起还说:预备旅杀人收房,你去找井旅长么。白起又说:我不是和井旅长有过节吗,我才求你给说个话么。陆菊人却已经走了。走到一百三十庙前,碰着陈来祥,问:是不是抓了姓阮的十七人?陈来祥说:嗯。陆菊人说:要杀呀?陈来祥说:血债就得血来还。

  陆菊人心一下子紧起来,脑子里闪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咋能杀人呀?杀十七个人?这是谁的主意,是井宗秀决定的,井宗秀咋敢有这种决定!陆菊人就把装着香烛烧纸的篮子交给陈来祥,又让剩剩就跟着陈来祥不要乱跑,她就急急地往城隍院去。城隍院里正好井宗秀骑了马往出走,看见了她,下了马,说:今日杨伯头七,你没去坟上?陆菊人说:才去呀。刚才在路上听到些话,我不知是真是假,过来见见你。井宗秀说:嘿嘿,你现在能一个人来城隍院寻我了!陆菊人说:你咋成了这佯,胡儿马查的!井宗秀就拿手摸下巴,下巴上的胡子多长,他拔下一根,说:我知道是面目全非了,有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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