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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五十一个阵亡人有二十一个是涡镇人,其中五户人家在灵堂上哭大闹,怎么劝也劝不住,怎么拉也拉不起。而巩百林的本族叔,已经八十六岁,拄着拐杖也来了,盯了看儿子的脑袋,儿子的眼睛一直睁着,陆菊人用手抹,眼皮不合,把湿手帕在烧纸的火上烤热再敷,眼皮还是不合,老头儿说:儿呀,早死早托生!儿子的眼睛竟然慢慢合上了。他走到井宗秀面前,说:宗秀,给这么多人办焰口,从来没有的事啊!他们和你是一辈或还比你小,就不必穿白长衫啦。井宗秀突然号啕痛哭,说:我没有保护好他们啊!

  井宗秀一哭,那几户人家也都不再哭闹了,他们只要求着能把死者厚葬,周一山杜鲁成就答应每一个死者配一副棺,棺头上还要竖一块碗,然后在镇中建一座塔,塔上刻上连同以前攻打老县城、保卫涡镇时所有阵亡者的名字,让他们英名永世流芳。再给每个阵亡人家发放十个大洋的抚恤金。

  但是,在埋葬五十一位阵亡者时,杨记寿材铺抬来的现成棺是十一具,连日连夜新做出来还没上漆的是八具,一共十九具,还有两具已做成了半,这正好是二十一具,井宗秀就让先把本镇亡者先殓人土,至于剩下的三十具,当然还要加紧制作。他就喊:杨伯,杨伯!没人答声,人群里也没有杨掌柜的身影。陆菊人就慌了,急忙往家里跑,担心公公身体不好又劳累了在家里歌息,但跑回家,家里还是没有。剩剩和几个孩子在巷道里跳绳,她又问看见爷爷了没,剩剩说没看到,她脑子里轰轰响,在院子里火烧火燎地打转,而门楼的瓦槽猫还卧着。她说:我爹呢,我爹呢?

  猫没有反应,仍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等陆菊人再返回照壁前,杨掌柜被人背了回来,人已经死得僵硬。

  整整一夜风与雨,虎山崖驻守的一班士兵些没有听到柏树扭折倒地的轰声,第二天后晌他们轮换下山,经过龙王庙旧址,打老远没见了柏树,跑近去,才发现柏树倒在那里,树底下还压着杨掌柜。

  五十一具尸体还没埋,却又死了杨掌柜,人们像遭了电打雷击,瞬间失去知觉,半天缓醒过来了,想杨掌柜怎么就死坊龙王庙那儿,多粗多高的柏树怎么就折了,又偏偏压在他身上?没有眼泪,也哭不出来,使劲地踩脚,拿了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膛。郑老头来了,康艾山来了,马六子来了,陈皮匠患了连疮腿,拄了根拐杖也来了,见陆菊人用手帕在擦拭着公公鼻孔耳孔里流出的血,血似乎没有凝固,还往出渗,就撕了手帕,搓了个布条儿塞进鼻孔耳孔,又为公公整理衣服,从怀里掏出一个豌豆面馒头来。陈皮匠说:这馒头是我给的,可怜老哥还没有吃啊!陆菊人说:你给他的馒头?你啥时给的?

  陈皮匠说:昨日天黑了多时,我正端了碗在店门吃饭,你爹急急忙忙经过门前。我说你这是到哪儿呀,他说到毛家村高家寨去,还有馍头没,我说有是有,都不好,是不豌豆面的,他说豌豆面馒头有嚼头,就是屁多。揣在怀里了,还给我笑笑走了的。陆菊人说:毛家村高家寨有几户木匠,常卖棺给我们铺的,我爹肯定是去要找人家呀,半路上在柏枣下避雨,让扭折的树伤了命。井宗秀感叹了半天,也要把杨掌柜安顿着一块公祭,陆菊人不,说她爹不是阵亡的,后事她自己料理,就背了杨掌柜回去。刚把杨掌柜扶起,杨掌柜嘴里流出一大捧血,已经发黑,像糨糊一样。花生说:姐,让我把杨伯的嘴包一包。

  陆菊人说:不包,你在后边扶着。她背起了杨掌柜就走,一边走一边说:爹,我还没背过你哩,你让我背,咱回。杨掌柜的身子似乎就轻了许多,而脸挨着陆菊人的肩,他再没流出一滴血在陆菊人的衣服上。背回了家,按习谷在外边咽了气的人是不能停尸在家里的,陆菊人偏把公公背进上房,卸下门板停放在当堂。紧随而来的有井宗秀、杜鲁成、周一山和一伙乡亲,他们帮忙给杨掌柜洗身子,换老衣,而杨掌柜的七窍和肛门又开始往外出血,就一一用棉花塞了,街摆灵堂,点蜡上香、烧纸。陆菊人让井宗秀他们都快去照壁那儿料理,那里毕竟是全镇的事,这里有花生在,需要了,花生再去叫你们来。

  井宗秀他们一走,花生看着陆菊人拉了剩剩跪在灵堂前,说了声:爹,爹,你就也不管我们娘两了!黑猫从门楼瓮槽里下来,悄没声息就进了屋,站在了杨掌柜的灵床边,突然地,杨掌柜却坐了起来。花生啊地叫了一下,杨掌柜又倒下了,陆菊人忙过去察看,叫着:爹,爹!杨掌柜没有气息,人是死的。花生说:姐,这是昨回事?陆菊人低头看到了猫,她说:以前听人说过,人死了猫是不能到跟前来的,来了会诈尸的,真的就有这事。

  她对猫说:你看过了,你去吧。猫就又回到了门楼的瓦槽里。

  二十一具棺先将本镇的二十一人埋葬了,再制作三十具棺几天里根本不可能,更何况也没有那么多的木板了,马六子年长,他建议找些装粮食的板柜,把四条腿锯掉了当棺来用。井宗秀采纳了,就出钱在全镇收购板柜,一定要好木料,厚木料的板柜,很快也就把三十具尸体体体面面地埋营了。杨掌柜是最后埋葬的,他卖了一辈子寿材,到头来自己竟没了个棺,陆菊人哭着说:没有木料,那就伐树解板吧,宁可多停放几天,必须要我爹睡个最好的棺入土。她在镇子里寻树,镇子里多是柳树榆树和槐树,这些树木质都不好,木质好的树又都不粗,井宗秀说,要么把十字街口老皂角树伐了,要么在一百三十庙里伐那株老柏,陆菊人都摇头。

  陈来祥说:压死杨伯的不是龙王庙旧址上的柏树吗,把那柏树拾回来看行不行?一句话提醒了大家,便去了十六个人把柏树抬了回来,人们才发现柏树之所以能被风雨扭折,是下半部全空了心。树空了心无法解板,陆菊人却跪在杨掌柜的灵堂前,说:爹,这柏树活该是你的,最好的棺是四页板,给你的这是一页板啊!她就让把树截成了筒,更加掏空了里边,两边装了挡头,然后刨光雕凿,果然是一具极其豪华的棺。陆菊人就把杨掌柜下葬到了杨家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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