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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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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上灶说:天保,你也抽烟土了?阮天保说:我不抽,这家是富户,没收来的。阮上灶说:哦,烟土是好东阿。阮天保说:你是不是还要回涡镇?阮上灶说:我还能回去吗?!阮天保说:那你参加红军?阮上灶说:啥红军黑军的,我都不参加,叔来给你报信就跟你。院天保说:好。交代阮上灶去镇西杜鹃花垭,那里是进镇的要道,如果顶备旅来了,想办法在他们待的地方燃火放烟。阮上灶说:为啥要燃火放烟?阮天保说:我让你燃火放烟你就燃火放烟!阮上灶还要说话,阮天保给他怀里塞了一色烟土,他不再说了。 井宗秀带着队伍顺着河岸官道走,担心动静太大,走漏了消息,便从一条沟进去,翻过光头山,从另一川道往南。天黑时到了一个叫老鸦窝的地方,原想就地休息,夜线子却提议,前边五里有个大荆村,他去纳粮缴款过,村里有一户人家的儿子在逛山那里,一户的儿子在六军当兵,还有两户的儿子是原秦岭游击队的,那里的人都横,如果队伍在那里过夜,可以震慑一下,将来再征粮缴款时就顺当些。于是队伍又走了五里,住在了大荆村,没想村人还都热情,就在四户人家里歇下来吃饭。有两家是煮了土豆,熬苞谷糊汤,一家做的是浆水面片,一家做的是小米干饭,炖了血豆腐,油炸小鱼烩了酸菜辣椒,正好有猎来的五只野鸡,将带骨的肉剁碎,用萝卜在肉中砸,去尽碎骨,滚油爆炒。吃小米干饭的有四十四人,大伙吃得特别香,但饭后竟然都肚子疼,屙稀,稀到第三次屙清水。去问房东是不是饭菜没洗净,房东一家三口却不见了,就疑心饭菜里被下了毒。 把全村人抓起来,查房东,没查到,四十四人已经站不起身,开始屙脓屙血。夜线子一怒之下把那家屋院烧了,还要烧所有房子,一个老汉站出来说:不要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呀,你不要烧我们房,我们能治病。 原来,这村子在后沟坡上种有十八亩籽瓜,这种瓜不大,更不好吃,主要是收瓜籽,瓜瓤却是止泻的良药。井宗秀就让夜线子押着村里人去摘瓜,把全部的瓜都摘回来,堆得像粪堆一样。病人也不用刀切,拿拳头砸开了,掏瓜瓤吃,吃了还在屙,屙了继续吃,越屙越吃。到了第二天下午,四十四人基本上都止了泻,但人浑身发软,没有力气,只好休息两天。这两天村人更加殷勤,尽力地把好吃好喝拿出来接待,而且各家做了饭自已先吃一碗。井宗秀就趁机让夜线子、陈来祥给各自的团进行战前动员,让大家明白形势的残酷,被下毒药也只是经历了小的破坏,而恶仗还在银花镇。 陈来祥新任了团长,他就特别紧张,所幸中毒的不是自己团里人,但他不停地要去看住在各家的士兵,担心出事。新兵太多,见他们嘻嘻哈哈地吃肉喝酒,反复讲上次阮天保攻打涡镇时多么惨烈,说:这回去银花镇,不是他阮天保死,就是叫们死,咱们要不死,就得勇敢,让他阮天保死! 还要让每一个人表决心。没想,士兵们越是表决心,越是恐悸,有的就大碗大碗喝酒,说:喝呀,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喝,喝!就喝高了,醉瘫如泥。有的却熬煎得不吃不喝,夜里睡不着,老听见有咕咕的叫声,叫得心惊。 这咕咕声是一家养的鹌鹑在叫,养了几十只,顿顿要给井宗秀和杜鲁成煮鹌鹑蛋吃。这家房东说话咬舌,把鹌鹑蛋说成安全蛋,井宗秀便突发奇想,让炙了所有鹌鹑蛋给每一个土兵吃一颗,吃了就都安全。陈来祥拿了一堆煮过的鹌鹑蛋到各家各院去发,到一家院外,听见里边一片鸡的叫声,进去后,五个士兵正在逮鸡,房东哀求:公鸡都给你们吃了,就这几只母鸡,要下蛋的。陈来祥说:吃了就吃了,不就是几只下蛋的鸡吗,把账记下,下回来纳糖缴欲,给你顶款钱。但五个士兵每人提了一只鸡,站成一排,说:团长,你在场了好!就把鸡头剁下,在每个酒碗里滴了血,然后喊:一二!同时把五只没头的鸡抛出去,没头鸡还在空中扑腾,后来就掉在地上死了,有四只鸡的脖子朝着人,一只鸡的脖子朝着外,那个叫张安的士兵唉了一声,蹲在地上抱了头。 陈来祥说:这是干啥哩?一个说:用鸡占卜哩。这五个士兵都是三合县凤镇人,他们说他们是才当的兵,枪是会打了,但从没有杀过人,这次去打仗才用鸡占卜的。剁了买的鸡如果脖子朝着自己那就是平安,如果脖子朝外那便是凶多吉少了。用鸡占卜是风镇的习俗,以前他们凡是出门都这么做的。四个士兵喝鸡血酒了,但张安不喝,还蹲在那儿垂头丧气,陈来祥说:这是啥玩意儿,用死鸡算卦,那能准吗?过来喝酒,我再给你发安全蛋,吃了安全蛇神鬼都不敢撞的!张安说:你是涡镇人,你不是凤镇的。陈来祥说:现在就不是凤镇么!给你多吃一颗,仗打完了,我就提你当班长!张安这才把两颗鹌鹑蛋连皮咬着吃了,再喝半碗酒。 又过了一夜,早晨队伍出发了,走了一夜,傍晚到了银花镇西的杜鹃花垭,秦岭的杜鹃花多,别的地方都是灌木丛,而银花河一带的都是乔木,这垭上的杜鹃就成了林,全都几丈高,枝条粗壮,叶子有皮革质,闪着光泽,花在三四月里开过了,花托还在,竟有碗口般大。在杜鹃林中还夹杂了另一种灌木,密密麻麻地结着浆果,红得如同玛瑙。杜鲁成惊叹着杜鹃树这么高大,又奇怪浆果怎么都是人字形。 井宗秀说:不是人字形,是裤裆吧,这叫裤裆果。春上开花的时候那才是怪哩。两朵并在一起,有太阳了它就开放,没太阳了就闭合。杜鲁成说:麻县长不是喜欢采集奇木异草吗,等路返回时采折些,他肯定稀罕哩。队伍刚坐下歇息着吃炒面,不远处喀喀有石头滚落,夜线子立却带人扑过去,不大一会,拉来一个人,穿着长袍马被被褂,背着一个褡裢,井宗秀见是阮上灶,说:咋是你?阮上灶指着下巴,啊啊着,却说不出话来。杜鲁成知道阮上灶的下巴掉了,走近去一手按着阮上灶的头,一手猛地往上推了下巴,阮上灶嘴活动了几下,说:哎呀吓死我了,原来碰上井旅长啦! 井宗秀说:你怎么在这儿?阮上灶说:我到银花镇贩牲口了,才要去前边沟里我老姑家过夜呀,猛地见这么多人都背着枪我就吓得跑了,你手下的就抓我,一拳把我下巴打掉了。井宗秀说:贩牲口,牲口呢?阮上灶说: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上半年我贩猪,银花镇的羊涨了价,这次贩羊,猪价又上去了。井宗秀说:你从镇上来的,镇上有没有啥情况?阮上灶说:我不是给你说了么,这趟生意又赔了。井宗秀说:我问你在镇上见没见到……他原本要说见没见到阮天保,话到口边变了,说:当兵的?陈上灵说:当兵的?牲口市都是牲口。井宗秀说:好了,你走你的路吧! 但阮上灶并没有走,他先是问井宗秀是不是要去镇上,这离镇子不远,天黑了,垭下岗道多,他可以带路,后得知队伍并不去镇里,就在垭上过夜,他就说他也不去老姑家了,要和大家在一起,晚上有个说话的。 这一夜,队伍在杜鹃林里待着,阮上灶就和陈来祥靠在一棵树下睡。到了天明,阮上灶早早起来捡干树枝,捡了那么大一堆,就生起了火,吆喝着大家都过来,说:带盆子缸子了么,烤些水喝喝。是有士兵拿了缸子过来,说:哪儿有水?阮上灶说:把缸子给我,我知道前边有个泉的。拿了缸子就朝左边的一个崖后跑,突然间有一颗炮弹打了过来,已经坐在火堆边的两个士兵就被炸死了。井宗秀刚在一丛裤裆果前屙屎,急问:咋回事?夜线子说:镇上打来炮了!井宗秀说:快让大家散开!杜鲁成就跑了来,说:阮天保怎么还有炮?知道他狗日的有炮,咱把咱那炮也抬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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