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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第四十六章

  预备旅开始在银花河一带纳粮缴款了,夜线子没有征去,他觉得用不着他了,和手下的一个营长在他家里喝酒。自李文成死后,李文成的媳妇以泪洗面,夜线子就有心让这个营长和那媳妇成家,但他有个要求:必须更名改姓,也要叫李文成,说:李文成是我的兄弟,我要他活着,你就替了他行不行?这个营长说:只要有女人,行。这个营长和那媳妇住到了一搭。但是,去银花河一带纳粮缴款的又空手而归,报告的情况是,阮天保带着秦岭游击队一些人驻扎在了邢里,纳粮缴款倒成了他们的事。这消息再报告给井宗秀,井宗秀有些不相信,问杜鲁成:阮天保现在是秦岭游击队的了?杜鲁成说:是在那边,还是一个什么队长,年前我就听说了,一直没给你说。井宗秀说:这事你也瞒我?杜鲁成说:我是怕你生气。他肯定故意要去那边的,我只是搞不懂,你哥应该知道他的底细吧,怎么就能收留了他?

  井宗秀哼了一下,说:好么,今生算是和他摽上了,好么。杜鲁成说:游击队一直都在秦岭东北部活动,他阮天保竟带人到了银花河,那你说咋办?井宗秀说:他要是远走高飞,我倒不理他了,他还来报复?活该他是要死在咱的地盘上了。杜鲁成说:那好,咱俩去银花河。井宗秀说:要去我和一山去,你得在镇上坐镇。井宗秀又去征求周一山意见,周一山说:你和你哥没什么联系吧?井宗秀说:有没有联系你能不知道?

  周一山说:这会不会得罪了那边,你哥该怎么想?井宗秀说:他们能收留阮天保,就不考虑咱了?周一山说:是不是你哥还不知道阮天保攻打过涡镇的事。井宗秀说:知道不知道,咱都得打阮天保。他带人到银花河那不仅仅是抢收些粮食,门扇上有了针眼的洞,就会挤进来笸罗大的风,还可能再来攻打涡镇哩。周一山说:那好,这几天再加紧准备。井宗秀说: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去。

  去银花河打阮天保,井宗秀就带了二团和四团,但人员有了调整。夜线子仍是二团的团长,马何升为团副。陈来祥由四团团副任团长,苟发明任团副。王成进则成了三团团长,陆林任团副。陈来祥重新当了团长,陈皮匠高兴,杀了两头猎,抬了一个八斗瓮的烧酒送到城隍院,出征的二百人一顿吃喝了,每人都背了三斤炒面袋子,又在腿里别了一双新鞋。但出发时,井宗秀让杜鲁成跟着一块走,又把周一山留下了。

  井宗秀一走,周一山就下令留守的部队加强岗哨,取消了集市,不准任何陌生人再进入涡镇,同时监管了所有的阮氏族人。姓阮的人家原本不多,又都和阮天保出了五服,现有的五户分散在四道巷,三岔巷、古井巷,屋院门口便有了背枪的士兵看守,不能迈出一步。这些族人被突然限制极其不满,其中有个叫阮上灶的就破口大骂。按辈分,阮上灶是阮天保的叔,平时做些贩猪贩羊的生意,却好抽烟土,家境一直没富裕起来,至今还是光棍。他是和王喜儒熟,王喜儒陪麻县长去山里采集草木时,他也陪着,因知道的东西比王喜儒多,麻县长夸过他几句,从此倒长袍马褂的穿着,像个人物。他在屋院里叫骂,说他家里没茶啦,他要喝茶,他不喝茶他就要死呀!看守的土兵当然不能让他去买茶,他就拿头撞门扇,撞得额上起了包,看守的士兵就跟着他一块去茶行买茶。

  阮上灶说:为啥就不让我出门?士兵说:你姓阮。阮上灶说:姓阮又咋啦?土兵说:部队去打阮天保,要防着你们趁机闹事。阮上灶说:阮天保不是被你们打跑了吗,咋还去打?士兵说:阮天保现在是秦岭游击队的人,又在银花河的银花镇了。

  阮天保哦了一声,说:阮天保他东山又起了!土兵说:不许高兴!阮上灶说:我没高兴,我是说阮天保他又要回来啦,却把我们看守住了。士兵说:你老老实实走路,别给我邪,你跑我就打死你!到了茶行,阮上灶买了茶,又高声叫骂,陆菊人这才知道了这事,但她什么也没说,待士兵把阮上灶又带走了,她就去城隍院见了周一山。

  陆菊人问:是把姓阮的都看管了?周一山说:真要谢你,还操心这预备旅的事!部队去打阮天保,镇上是不能有任何乱的。陆菊人说:阮天保是阮天保,这族里人是族里人,上次攻镇,这些人也没出啥乱吗。周一山说:此一时彼一时啊。陆菊人说:你这样一做,把姓阮的全推到阮天保那儿了,那不等于在镇上就有了敌人?周一山说:正是这样呀,才要严加看守的。陆菊人还要说,周一山却笑了,说:茶行那边都好吧?陆菊人见搭不上话,说:你意思是我卖我的茶?周一山说:旅长原本要我和他一块去银花镇的,却又把我留下,他是把重担交给了我,我可不敢有一丝马虎,宁肯过之,不可不及。陆菊人说:既然严管着,那阮上灶却出来买茶了?周一山说:不可能!陆菊人就说了士兵带着阮上灶去茶行的事,周一山说:把他的,这怎么行?!就急忙走了。

  阮上灶拿了茶往家走,半路上偏遇到了麻县长,麻县长和王喜儒刚从山里回来,王喜儒背了一篓草和树枝,阮上灶就喊:县长县长,我家里还弄来了一些奇花异草,你还要不要?麻县长说:拿来我看看。阮上灶就回家穿了长袍马褂,提了一筐花草出来,士兵还跟着。麻县长说:你干啥?士兵说:我得守着他。麻县长说:他有啥守的?!去吧去吧。土兵只好不跟了。阮上灶傍晚从县政府出来,并没有回家,而是跑到南门口外,柳树下还拴着船,他撑船就逃走了。

  阮上灶在第三天逃到了银花镇,果然阮天保在一家窗户的家里,一见面他就浑身抽搐,鼻涕眼泪都流下来。阮天保也奇怪他怎么到这里来,说:还抽烟土,瘾犯了?阮上灶说:抽还是抽的,就是好久没烟土了。就说了你天保不在,井宗秀如何迫害阮氏族人,又说了井宗秀他如何带了人马要来银花镇打你呀,我是死里逃生来报信的。阮天保怕阮上灶说谎,再三询问证实了,让他住下吃了喝了再躺到榻上去吸烟土,便立即在镇内部署兵力,又派人把守镇外的三个山头,然后才回来看阮上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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