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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泡过了两个时辰,那病人果然站起来,脖子也直端了,换了干净衣服,就趴在地上给陈先生磕头。陈先生说:不谢我,是你命大。陆菊人和花生要带他去一百三十庙,老魏头又拿了个水棍让把病人拉上,那人说:不用拉了,我能走。老魏头说:去了静静躺着,再别乱跑。那人说:不乱跑。又要给老魏头磕头,老魏头说:你狗日的是害了多少人没睡安然!花生发现那人穿的是草鞋,而陈先生的那双旧布鞋在老魏头的脚上,但她没有说破。

  经查,一百三十庙里三十多个凤镇来的人没有发烧和上吐下泻的,又查了全镇所有的人,也没有发烧和上吐下泻的,但老皂角树下摆放了四个大瓮,一个大瓮里是盐水,三个大瓮里是马蓝根汤,蚯蚓就在那里经管着。

  凡是来来往往的人,都得喝半碗盐水,再喝一疏马蓝根汤。而茶行门口,搭了个棚,棚里支了大锅,每天熬三锅粥,供那些逃荒要饭的来吃。差不多熬过十天,杜鲁成便有些为难,说搭粥棚放舍饭是可以的,可这些人吃惯嘴了,就都在镇上不走了,哪有那么多粮食?井宗秀就给周一山说:你去了解了解,有多少人是吃了两天还没走的,里边有多少青壮年?

  周一山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杜鲁成说:知道了什么?周一山说:上次你去横坪镇招兵哩,还要不要?杜鲁成说:难招得很,当然要么。周一山说:你跟我来。两人去了粥棚,宣布青壮年的,愿意留在涡镇到预备旅来当兵的,吃的就不是稀粥,而是糊汤。于是,当场就留下四十人。杜鲁成说:我就没想到这一点。可你这是招吃货哩,吃饱了说不定就又走了。给四十人烧了两大锅糊汤,很稠,筷子插在饭里都不倒,全疯抢了吃,一下子没有那么多碗,就有十几个人拿了棒槌、木棍或劈柴,往锅里一蘸,伸长舌头舔着吃。吃饱了,要登记造册,其中有六个人说肚子撑了得去上厕所,却趁机跑了。

  粮食是越来越紧张,连麻县长也早饭喝粥,午饭一碗炒紫芝菜两个蒸馍,过了午就不再食。而预备旅又增加了三十多人,也再不蒸馍,顿顿是苞谷糁里掺了米熬的糊汤,这糊汤插不直筷子,用筷子蘸了能吊线儿,好的是里面煮了南瓜或土豆。井宗秀就开了会,重点研究纳粮缴税工作,指示夜线子和李文成要增加人手和下乡的次数,纳缴过的乡镇可以再找那些富户。李文成说:太多乡镇都纳缴过两三遍了,就是和方塌县桑木县接壤的银花河一带去得少,一是路远,二是那里民风强悍,曾去过一次,几个村的人都起来抗粮抗税。

  井宗秀说:几个村的人集体抗粮抗税,肯定有人在背后主事,把情况摸清,摸清了,可以把麻县长用滑竿抬了去,该打他的牌咱要打他的牌,这话我给麻县长说。李文成就派人去银花河了解情况,回来报告:银花河一带拢共一个乡一个镇,乡里十二个村寨,镇不大,也有几百户人家。这里出了两个恶人,一个叫罗树森,交际广泛,和方塌县保安队长熟,据说还认识秦岭游击队的一个营长。此人不惹是生非,但若谁在他头上动土,则决不手放,而且有一支短枪和一支长枢。为了练枪,经常是夜打香火头,能百发百中,他是乡里十二个村寨壮胆撑腰的。

  另一个就是瓜子老大,这是个孤儿,小小就出去在刀客里混,后来带了枪回来,在镇上窃据了一姓高的人家的偏正两院,又强占了姓姚人家的祠堂,改造成前后三挑屋院。他要是看中谁家田地,便以放债和供大烟为诱饵,暴利盘剥,到期唆使长工犁其地据为己有,原田主不敢执拗,如此夺得二百亩好地,雇长工短工四十三名。他公开叫嚣谁敢来纳粮缴税就往死里打,打出人命他来顶着。这两个人把持了银花河一带,却又是对头,罗树森处处防着瓜子老大,瓜子老大却嫌罗树森是他的威胁,一心想灭了罗树森。曾经有一次瓜子老大带人去罗树森的村子,罗树森吆牲口犁地,老远见瓜子老大向自己走来,他叫住牲口,留神察省,当瓜子老大到了地头,两人相距三十丈远,都不说话,四眼对着,再后是瓜子老大撤了。还有一次,罗树森正割麦,瓜子老大走来,提着短枪,罗租森放下镰,把长枪拿在手里,两人相峙了一袋烟工夫,竟然你叫我一声哥,我叫你一声弟,互致问候,再各自倒退出二十丈,才散了。井宗秀说:瓜子老大是个恶人,这得除了,那个叫罗树森的,如果能把他收来,倒是个干将哩。

  夜线子和李文成带人再去银花河,夜线子对李文成说:咱去先杀了罗树森!李文成说:瓜子老大是个坏人,应该杀了他,旅长不是让咱想方法收罗树森吗?夜线子说:杀罗树森!李文成说:这?夜线子说:你我都是半路里到旅里来的,我不是杜鲁成,你也不是镇上的陈来祥。李文成说:打仗还不是要靠咱二团吗?夜线子说:旅长待咱们不薄,可何必再要来个罗树森哩?

  李文成说:我听大哥的。先到了罗树森的那个村里,夜线子让李文成就在村外苞谷地等着,他要一个人去杀了罗树森,说:我会会他,看看他枪法有多准?!进了村,罗家门口有好几个人在吵架,一个说地是我买的,地上的核桃树当然就是我的,一个说我当年卖的是地并没有卖核裁树,一个就说:我肏你娘,你说的屁话!一个却说:我娘死了,我肏你媳妇!骂得打起来,大门里就走出一个人来,五大二粗,并没言语,坐在了台阶上拿了个刀在自己腿面上拍,吵架的顿时都不吵了,夜线子想:这肯定是罗树森!掏出叭叭叭打了三下,罗树森当即死在台阶下。

  吵架的人边跑边叫:罗驮子叫人打死了!夜线子一把拉住,说:死的人叫啥?回答说:罗驮子。又问:罗驮子就是罗树森?又回答:罗驮子是他侄子。夜线子不相信,往屋里进,屋里正跑出来一个老汉和老婆子,抱住死者喊叫:驮子,驮子!旁边还有俩孩子哇哇的哭。夜线子说:罗树森呢?老汉说:他前日去方塌了,你是谁,你杀了我的侄孙子?夜线子这才证实死的不是罗树森,顺门就走。没想到老汉过来抱住了夜线子腿,叫道:你不能走,你杀了我侄孙子你走?!老婆子已经在门外大声喊:瓜子老大把罗家人杀了!快去叫树森哪!

  夜线子说:我不杀你,你硬让我杀你!就给了老汉一枪,出了门,对老婆子说:我不是瓜子老大,我是预备旅的夜线子!又给了老婆子一枪。台阶上的两个孩子拿眼看着他,说:我爹饶不了你。夜线子说:是不是?朝孩子开了两枪。出村到了苞谷地,给李文成说今日霉气,罗树森没在,他把罗家五口人都收拾了。李文成说:哥,这下和罗树森结下梁子啦!夜线子说:结下梁子,他就不会到预备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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