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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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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陈先生回来了,还是坐着那匹马回来的。他瘦得皮包骨头,头发都花白,镇上人问起三合县凤镇霍乱的事,以及他是怎样救治病人的,他却绝口不提。而陈先坐马回到镇上的时候,蚯蚓首先看到了,他把这事告诉了夜线子,夜线子就去了十八碌碡桥。当晚,夜线子拉回来了马给井宗秀,井宗秀见马也是黑马,腿上的毛竟是白的,很是喜欢,问从哪儿弄来的,夜线子说他在黑河晚上碰着一个人拉了这马,掏钱买回来的。井宗秀说不是抢的吧?夜线子说咱能是抢的,我掏了五个大洋哩,预备旅总不能只有一匹马,以后遇到好马再还要多买些。这马就和原来的马饲养在了一起,井宗秀轮换骑着。 麦收八十三场雨,年前八月没下雨,十月雨仅湿了地皮,到了春上三月天继续旱着,地上的麦子都是长到尺半就结穗,穗小得像苍蝇头。年岁不好,逃荒要饭的就多了,进镇来的哪个县的人都有,最多的是三合县的,问起三合县凤镇不是有霍乱吗,他们说是有霍乱,但他们不是凤镇人,远个八十里,没收下粮食又害伯传染,就跑出来了。这些人恓惶,却也太烦,见谁都阿伯阿婶地叫着讨要,缠得你无法走开。所有饭店门口更是蹲满了拿着破碗的,见着谁进去拿了或端了面条出来,猛不防就抢了去,被抢的人在后边骂着,他们一边跑一边啃馍,撵上了馍已经进肚。汤面条太热,他们伸手抓了几条往嘴里塞,烧了心,嗷嗷地叫着,却呸呸地往碗里唾,撵的人也就不撵了,说:吃吧吃吧,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镇上好多人埋怨北城门口站岗的不该让这些要饭的进来,站岗的说这是井旅长让进来的,人家能到涡镇来,是人家眼里觉得涡镇富裕呀,客满酒不干么,谁都不来了,那涡镇也就成了蚊子不下蛋的地方了。 人一多,老魏头肯定要辛苦,他晚上再不能睡,整夜在街巷里转悠。 一个晚上,风呼呼地刮,他到了东北城墙角,想着这段城墙中曾经压过两个保安,心里就瘆得慌,偏又见那墙角根卧着一个人,顿时吓了一跳。又摸头发,又呸唾沫,还拿了火镰撇出火花,那人还没有动,才认定不是鬼,近去拿脚踢,说:要饭的吧,别人都去庙院里睡,你睡在这儿?那人不动弹。他又说:嗨,你本事大,在风里还睡得沉呀?!拿锣槌去戳,那人抬了头,说:我发烧,怕是霍乱了,就没去庙里,离他们远些。老魏头一听,要摸那人额颅就不敢摸了,急忙跑去敲安仁堂的门。陈先生披衣出来,问了情况,说了句:怕啥就有啥了。老魏头说:啥是啥?陈先生说:他还能走不?能走,让他赶紧到我这儿来。老魏头说:我会不会被他染上了?陈先生说:还没确诊他是不是,即便是,你又没接触,没事的。你给我把井旅长叫来。老魏头说:这三更半夜的,我能进去城隍院?陈先生说:那你去叫剩剩他娘,让她拿两麻袋盐来。再找两三个有力气的,把锨带上,要挖个坑的。 老魏头说:埋他呀?!陈先生说:话这多的?快去!老魏头沿街敲两户人家的窗子,叫喊着起来起来,屋里的男人不甜烦说睡得正香的你叫喊喀哩,他说陈先生叫你的你不去?把镁拿上去安仁堂!屋里人还在问啥事,他已经跑远了。敲开了茶行的门,陆菊人和花生正好在茶行里盘点账本,知道了情况,却拿不出两麻袋盐来,要紧急拿这么多盐,只能去找井宗秀,让井宗秀给盐行的人说,陆菊人来不及梳洗,取了个帕帕把头一裹,也给花生裹了头,两人就去了城隍院。在城隍院站岗的不让进,陆菊人大声地喊:井旅长!井旅长!偏巧杜鲁成起来上厕所,听见叫声就敲井宗秀的房间门,两人出来问是啥事,陆菊人说了老魏头的话,井宗秀说:出大事啦。四个人就去盐行敲门,掮了两麻袋盐往安仁堂跑去。安仁堂里,先去的三个人都拿了锨,陈先生就指挥着在院子里挖坑,坑大小能躺下一个人,挖到一尺多深,正捶实坑底,老魏头领着病人来了。 老魏头二返身去了城墙东北角,他把锣槌隔墙扔到了白河去,找了个木棍一头自已握了另一头让病人握着,拉着来见陈先生。刚到安仁堂门外婆罗树下,那人说他要屙,老魏头说:你往哪儿屙,就在裤裆里屙!他进院要陈先生去树下看,陈先生说:让进来呀!老魏头说:他走不动了,屙了一裤裆。陈先生说:哦,那八成就是了。取了针包就往外走,老魏头也便撑了灯跟着。婆罗树下,那人又开始吐了,哇哇地声很大。 陈先生问:你啥时觉得发烧?那人说:早晨就发烧,浑身没劲,天黑屙了三次。陈先生说:你是哪里人?那人说:三合县的。陈先生说:说老实话,是不是凤镇的?那人说:是,是风镇的。老魏头就骂:你从凤镇来的你不早说?涡镇人给你吃哩啥啊你倒要祸害涡镇!陈先生说:他是诚心祸害啦?要祸害他能一个人睡到城墙角?又问:从凤镇来的还有多少人?那人说:有三十多人。育问:都睡在庙里?那人说:嗯。陈先生就从针包里取出一根三棱针,在病人两条腿上扎,血流了出来,说:血黑不黑?老魏头说:黑得像酱。 陈先生又用细针扎病人的十个指头,说:黑不黑?老魏头说:黑。这时候井宗秀杜鲁成陆菊人花生把盐拿来了,陈先生给老魏头叮咛,让病人歇一会儿,他就招呼井宗秀他们进院,让把盖在坑里铺上一层,再用水桶从井里打水,不得桶底触地面,手接住桶底把水倒到坑里,连倒三四桶水,拿棍子搅拌,直搅得起了白泡沫,他说:让病人浑身脱光躺进去,把脱下的衣服烧了。才叫井宗秀他们进屋里说话。 井宗秀说:这肯定是霍乱了?陈先生说:是霍乱。井宗秀说:这能不能治?陈先生说:能治。但镇上还有三十多人来自凤镇,保不准没被传染的,这些人都住在庙里。井宗秀就对杜鲁成说:你现在就去召集人,先封锁了庙,看有没有犯病。陈先生说:有发烧的,上吐下泻的,就立马送过来。没有犯病的征兆,也要每个人发一包盐,一天三次喝一碗盐水。井宗秀说:还有啥预防的?陈先生说:得让喝马蓝根水,我这儿马蓝根不多,还得在集市上收购。陆菊人说:这事茶行来办,熬上几大缸马蓝根了,凡是镇上人都让喝。你这儿有多少都给我,我和花生天明就先熬一缸来。 井宗秀和杜鲁成急急忙忙走了,院里有了火光,是在烧病人的衣服,老魏头在喊:泡了一个时辰了还泡吗?陈先生从药材屋里取了三大包马盛根,说:再泡一个时辰!就对陆菊人说:我屋炕上有一堆衣服,你挑上一身给病人,柜子底下还有一双旧鞋,不知他脚大小,如果不行,院台阶上有草鞋。陆菊人说:他泡过了还有啥要治的?陈先生说:泡过就能走了,不会再上吐下泻,但得歇几天,口干想喝水,就喝盐开水。一会让他们就在院角搭个棚,让他在那儿歇着。 陆菊人说:那不如让他回庙里去住,那儿有空房子,我和花生去看着。陈先生说:也好,让他先单独住一个房子。陆菊人搬过椅子让陈先生坐了,说:你快坐下欺着,要没有你呀,这霍乱一传开,那就不得了啦。陈先生说:我不累,花生你看看还刮风不?花生出去了一下回来说:不刮啦,天气好啦!陈先生哦哦着,却说:天气也就是天意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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