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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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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菊人说:我都愁死呀!陈先生说:你给我说实话,你对井旅长咋样?陆菊人双手扶到膝盖上要站起来,但没有站起来,手又放下去,说:杨钟在的时候认他是孩子的干爹,孩子的爷爷也喜欢他,常来往的,都是熟人。陈先生说:那我给你说,喜欢一个人,其实是喜欢自己。你把自己想多了,你就有了压力反自己放下,你就会知道怎样对待你的日子,对待你要做的事和做事中的所有人。陆菊人说:你让我想想。陈先生说:你想想。陆菊人把洗好的门帘拿去院子里晾了,回来却说:陈先生,经你这算卦,那我就应承他了。陈先生说:我没有给你算卦呀。陆菊人说:还有啥让我洗的? 陆菊人帮着陈先生还洗了一件被单,轻快地往回走,老皂角树下又有了两个人在拌嘴,一个说:我是借了你的钱,上月初五不是给你还了吗?一个说:你哪里还了,还了我能不记得?一个说:我讹你了?一个说:你就是讹我!一个说:皂角树在这儿,我敢对着皂角树发咒!一个说:给皂角树发咒?心不虚咱到一百三十庙里去,谁说了谎话,地藏菩萨会让谁口舌生疮,说不了话,咽不了食!一个说:去就去!看见了陆菊人,拉住说:杨家嫂子,你给我去庙里见个证。三人就去了一百三十庙。庙门敞开着,院子里没有见到宽展师父,往大殿走,篱笆外的路上却趴着一只蟾,浑身深褚,有着黄的斑点,眼睛发亮,肚子圆圆的,连同肚子下都鼓鼓囊囊,却没有鸣叫。 陆菊人只觉得可爱,说:咋在路上,别人踩着你啊。俯身用手掏起来要放到草丛去,蟾却一蹦,瞬间不见了。陆菊人突地想起井宗秀说过金蟾的话,怎么偏偏这时自己碰着蟾,她站在那里愣了半天。两个斗嘴的人还在不依不饶地争执,陆菊人就进了大殿,仍没见宽展师父,就跪下去双手合十看着地藏菩萨像心里默念:我是啥变的?还真是金蟾变的?突然一声响动,如风倏忽刮起,是尺八之音。循音看去,宽展师父坐在营萨像座基的右边地上,柱子挡着,她进来时没有发现。尺八的曲子和那次师父在寿材铺吹的一样,陆菊人知道那叫《虚铎》,陆菊人轻声叫道:师父!宽展师父还在吹尺八,似乎没听到,但陆菊人认定师父是听到了。她把斗嘴的两人叫进来说:你们在这儿发咒吧。两人就跪在那里发咒,《虚铎》之音颤动着,触碰在殿的立柱上,墙壁上,又反弹着到了殿的梁上,幽然苍劲,如钟如磐。陆菊人就再没有给师父说话,磕了个头,站起来返回。那篱笆外的路道上,树荫一片,日光点点,竟然又是趴着了那只蟾,深褚色背上的黄斑闪着灿亮。 三天里,井宗秀把茶行和茶作坊整合了,重新挂了牌子,牌子上没有了井家二字,只写着涡镇茶行。开张的那天,井宗秀没有让陆菊人事先就到茶行里去,而是日头正端,他脖子上搭了那条布巾,牵了马过来请她。 陆菊人死活不上马,说她坐不了,会摔下来的。井宗秀说:你坐上去我牵着。陆菊人惊讶着井宗秀张扬胆大,就说:这成什么体统,满镇子的人拿眼睛看哩,你是大旅长,给一个寡如牵马?!井宗秀说:正因为镇上人预备旅人都看着,我偷偷摸摸让你管茶行,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我就要让所有人看着,我井宗秀高头大马请的不是一个寡妇,而是茶行的总领掌柜! 同来的巩百林、陈李祥一伙人不容分说,就把陆菊人连拉带扯到马背上,前呼后拥地去了茶行。 使陆菊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到了茶行大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竟然宽展师父也在那里吹尺八。陆菊人赶紧下马,上前双手合十,说:师父,你咋也来了?宽展师父只是吹奏尺八,腾不出手口回应。陆菊人埋怨井宗秀,说:你请的师父?尺八是礼器法器,你让她在这儿吹奏?井宗秀说:尺八是礼器法器,今日就是乐器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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