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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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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陆菊人问杨掌柜:爹,早上井宗秀来过?杨掌柜说:你刚出门,他就来了,给剩剩提了半篮子桑葚,说是才从树上摘的,还带着露水。 陆菊人说:你同意让我去给他经营茶行了?杨掌柜说:他说得怪诚恳的,我就应允了,让他给你说去,他见你了?陆菊人说:爹你糊涂,我咋能管了茶业,他现在指望着茶行赚钱养队伍哩,这么大的事我能担起沉?杨掌柜说:他这时候需要人手么,能帮就帮他,没经营过那么大的生意,慢慢学着经营么,或者真就把那生意做好了。陆菊人说:那要做不好呢?杨掌柜说:好不好你没做呀。我当年开寿材铺有个念头就开了,这不一开就十几年?他井宗秀没想过当旅长,如今还不成了旅长?陆菊人再没吱声。剩剩嚷着肚子饥了,陆菊人就进厨房做饭。做什么饭呢?她说:剩剩,吃不吃糊塌饼?剩剩说:我就爱吃糊塌饼!杨掌柜也说:我给摘个嫩葫芦去。 院子角有着一个葫芦架一个丝瓜架,杨掌柜去摘了个嫩葫芦。糊塌饼就是在面糊糊里拌揽了葫芦丝在锅里烙,做法简单,特别好吃,却摊起来饼容易烂,以前她摊过几次,没有一张摊得完整。陆菊人心里恕:我今日就摊摊,如果能把饼摊得完整,那我就答应井宗秀去经营茶业,如果摊得全烂成一片一片的,那就坚决不去。她将公公摘来的葫芦用水洗了,切开,掏瓤,再用?子擦丝,拌在和成的稀面糊里,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揽匀,放上盐和五香粉,就在锅里抹上油,开始生火。锯烧热了,一勺面糊糊倒进去,一声尖锐的嗞叫,赶紧用铲子抹平抹薄。待到饼子成形了,试着用钞子翻竟然完完整整地能翻过来!等一面烙过,再用铲子又翻过来,还是完完整整! 陆菊人都惊奇了,说:你不烂?!快速地翻,来回地翻,饼子熟了,囫囵了一张。陆菊人没吭声,待饼子全做好,端给公公和儿子吃了,她坐在门槛上想哭。杨掌柜说:剩剩好吃不?剩剩说:好吃!陆菊人终于没哭,心里说:院门口要能走过什么兽,那我就去。杨掌柜在说:好吃了多吃几张,别噎着啊。剩剩说:娘,娘,给我捶捶脊背!陆菊人想:镇上能有什么兽呢?过来给剩剩捶背,说:爷让你别噎着你就噎住啦?!但是,陈皮匠从门口经过,扭头往院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杨家人在吃饭,说:吃啥好的? 杨掌柜忙说:你吃呀没?给你拿张糊塌饼!陈皮匠说:我不吃啦。杨学柜说:不吃饼了进来吃锅烟么,急啥的!陈皮匠说:我收了些货,回店里给人家结账的。门口就出现一个猎人,背了篓,满头大汗。杨掌柜走过去要看收的什么货,陈皮匠让猎人放下篓,竟往出取了一只被打死的豹猫,说这可以做手套皮领子,又提出一只狐狸,说这能做围巾,最后拉出一只狼来,说:我熟过皮了,便宜卖给你,做个褥子。杨掌柜说:你能便宜卖给我?陆菊人手捂住了心口。 陆菊人还是不肯相信自己就能去经营茶业,吃过了饭,她没有领公公,也没有带剩剩,去了安仁堂。在她常常遇事拿不定主意了,就要找陈先生给她算一算卦。去了安仁堂,那里仍是有许多来看病的人,原本该轮到她了,她总是让别人先去看,见有一木盆里泡着一条门帘,就没吱声蹲在那里搓洗起来。陈先生也没理会,给一个病人号脉,说:病了也没啥丢人的,遗屎遗水有喜的,给你开五服药,一切会正常的。就对坐在桌子对面写药草的助手说:黄芷、人参、白术、甘草各一钱,当归、陈皮各七分,升麻、紫胡各三分,肉豆蔻、补骨脂各五分。 那病人看了一眼陆菊人,说:谢谢陈先生,治好了我来送个匾。陈先生却已经在给另一个妇女号脉了,妇女说:我结婚八年了就是不生,你看看我真是命里就没一男半女啊?陈先生说:你是躯脂满溢,闭塞子客,月经不调,坐不住胎啊。妇女说:我知道我这病,六年前抱养了一个儿子,那是在路边捡的,捡的时候孩子脐带缠在脖子上,瘦小得像个精光老鼠,哭都没有声,我抱回去用米汤油喂他,屎一把尿一把将他拉扯大了,只说这一辈子就指望他给我养老送终呀,没想他才六岁,才省些事,就出去寻他的亲生父母,亲生父母还就来认了他。这让我心凉了半截,他咋是这样喂不熟的狗呢?! 陈先生说:这不怪孩子,甭说人,就是野兽都是这么个天性么,这命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人常说生生不息,没有说养养不息。孩子认亲你不要阻挡,他就是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该孝顺你还是会孝顺的。只要都为了孩子好,两边的父母可以成亲戚呀。妇女说:但我得自己有个亲儿的,你一定给我看看,我硬挣着也要挣着生个儿的。陈先生说:那你就一定不要贪酒食。妇女说:我不贪了,我忌口。陈先生说:我给你开药。对助手说:南星,半夏、羌活、苍术、防风、滑石、上锉各一钱,水煎服一个月。妇女说:喝了这药,就能成胎了? 陈先生说:或许成胎。妇女说:或许?如果不或许呢?陈先生说:你只要想着能成胎,一定要成胎,那就能成胎了。记着,不要怨恨现在的儿子。妇女口里嘟囔着走了。陈先生说:我泡的门帘要晚上洗的,倒让你洗了。陆菊人说:我也是闲着。陈先生说:你来要问我啥事?陆菊人说:求你给我算算卦。就坐到桌边来,把井宗秀旅长要她去经营茶行的事讲了一遍,说:我拒绝他吧,觉得他这是看得起我,信任我,可我真要去,他一个堂堂的旅长,怎么就寻到我,我是个寡妇,我怎么去?何况我干得了吗,如果让老鼠拉车,那老鼠会把车拉到床底下去了,坏了人家预备旅的事,别人耻笑还罢,这罪过我承担不起啊!陈先生说:就为这事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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