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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举贴出了四千多块禁语膏,狠狠打击了语言歪风。但M局长对这个数字有些顾虑:是不是打击面过宽了一点?市长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加上交警刑警卫警商警等方面都啧有烦言,指责语警粗暴执法,激起民乱,得不偿失,已经使M局长备感压力。

  据说有的青年教师被贴了一膏,便无法开课。有的售货员被贴了一膏,便无法营业。火葬场也有职工受到禁语惩戒,殡葬业务受到影响。死尸在停尸间列成长队,又曲曲折折延伸到门外,家属哭得哀思高潮已过,于是谈起了天气和工作顶替和住房对换。追悼会的来宾们也乘机结识新朋友,连连握手连连惊喜,把一场悲剧变成了庸俗闹剧。

  还有些则纯属冤假错案,是一些语警工作粗疏或贪赃枉法假公济私而造成的。较典型的有两例,现简要摘录如下:

  一是某电工正处于热恋时期,因此他天天高唱流行歌曲并爱好文学。他有一情敌,就是语警××中队的某某。那某某博得女方父母的欢心,还经常以权谋私,用电子语测仪来遥测电工与女友的情话,及时向女方父母作出汇报。姑娘常遭父母责备,心情郁闷,终于大病卧床。电工含着眼泪自制了汽油燃烧瓶,上书要求惩办奸细凶手,发誓为保卫爱情要把官司一直打到最高法院。

  还有一位是某商店的店主,自称父亲也是业余语监员,也戴过红袖章打过三角小红旗,而且他家里多年来语风纯正,哪怕听粗话也面红耳赤,这有左邻右舍可以作证。可是他开业以来总是被某某语警找麻烦。语警虽没有商警或税警手里的封条,可喷枪一举同样令人恐惧惶惶。那语警进门来,不是带了烟没带打火机,就是带了打火机忘了带烟,还摸着高档摩托微笑,说他非常想买可惜钱没凑够。店主听出了话外音,只能暗暗叫苦,因为他小本经营,送个香烟打火机倒不打紧,要把高档摩托来个大折价却实在有点心痛。于是有一日语警沉下脸来了,说店主多次对顾客恶声恶气,粗语连篇,是可闻孰不可闻,今天非公事公办不可……到现在,那店主口贴膏药已逾两月,生意大受损失,实在是冤情似海。

  这一类投诉信充塞了语管局的收发室。邮递员每天扛来两大包,渐渐累得有点不高兴,最后要语管局自己派小车每天去邮局领取。他说不来,果然就没有再来。

  人们觉得邮递员不送邮件,有点奇怪。不知有人去邮局反映了情况没有,也不知反映之后的结果如何,反正过了一段时间,收发室的人还是只得自己去邮局取。又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对这种状况完全习惯了,见收发室里没有人,就会说:哦,到邮局去了。

  一堆堆投诉信取回来,在收发室里积成了山。局长看到这种情况,决定成立来信处理科和错案甄别科。甄别科就设在办公楼的第五层。办公室不够用,于是走廊里都塞满了文件柜。还有的柜子放不下,只好塞进男厕所占上一角。女同志去取文件,自然得预先连连咳嗽并羞羞答答地低着脑袋。据说,随着语管工作量进一步加大,科室还要增加,干部还要扩编,办公室将更加拥挤,女厕所里也得放柜子。女同志都为将来何处藏身的问题深深担忧。

  每天上班铃响,大部分人都准时或提前到达,因为他们全都知道,给领导的印象全靠上班前后十分钟。这时候一定要露面,露面又不要干私事,一定要勤勤恳恳地扫地或打开水,见到领导时最好还有点腼腆木讷,好像做这些好事实在太平常,不值得被领导拍肩膀。领导对下级一般都很温和,温和得更像一个领导,比方说也来帮着扫地,还问问青年男女是否有了对象。

  M局长体质弱又经常牙痛,不常来扫地,但他经常为此下罪己诏:我这个人没得用,快完蛋了,来了也只能帮倒忙,还是享享你们的福算了。

  这种罪己诏既能轻松气氛,又让人感动。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常常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果,犒劳正在扫地的人。

  待领导离开,大家才开始办公。办公一般来说都很紧张,有的翻报纸,有的拆私信,有的算餐票和钞票,有的去理发室或小卖部,有的谈起幼托问题或者说昨夜的电视连续剧实在没意思。这时候,可能有一位负责业务学习的科长来通知大家,说根据局里的安排,其他部门已学习了好几天,而我们还缺课不少,过几天就要进行业务知识考试,谁也逃不掉。你们看着办吧。于是大家就纷纷找出学习资料进行研读,互相打听某《通则》第四十三条是什么以及“语言是人生斗争工具”这句话该如何解释。

  处理各种公务是十分慎重的。比方说要起草一个复文,向某位议员解释为什么语警不能兼管交通事务。秘书已经拟了一个草稿。副科长看了颇为不满,认为一定要加上三个副词,改变两个标点。科长拿不准,将草稿交全科集体讨论。大家没解决副词和标点的问题,倒对“坚决不行”与“绝对不行”哪个词组更合适,展开了更激烈的争执,闹得脸红脖子粗险些动了意气。好容易,大家求同存异勉强通过了第四修订稿,由科长交给了某副局长。但某副局长又认为该稿理论深度不够,写下长段批语,将其退回秘书科再修改。到最后,M局长认为第六稿太啰嗦,大加删减,尽力压缩,几乎恢复了第一稿,还谦虚地将其批下来,请有关科室的同志们传阅,再提出建设性意见,并附信嘱大家读几篇好散文努力实现文字的精炼。秘书科如果不是被其他事搅局,几乎无法结束这个修改过程。

  修订稿作废得太多,废纸篓很快就满了,只能把成堆成堆的废纸拿出去烧掉。有人不小心,没把纸烧透就放水冲洗,结果纸团塞住了厕所的下水道,造成水漫走廊。黑水流出了一个漩涡,还漂送着纸灰屑。为这事,这一群文弱书生又忙了很久。有人说要用火钳,有人说要找竹条,有人则说应该挖开地砖,换上新管子。大家又翻书又画图弄出很多方案,最后还是派人去请水管工。但水管工爱理不理,消息传来又激起大家的愤恨。

  转眼间已是中午了,水管还没通,但有人传来消息说下午要分发补助性食品,有牛肉有鸡肉有鱼有糖还有水果,价格都很优惠,谁要谁就来登记。大家都兴奋,有人借食品袋或是借锅子借汤盆——有的则从文件柜里取出大竹篮显得早有准备。大家说说笑笑夸机关温暖如春,当然少不了还要细细打听食物的价钱和质量。听说行政科准备在牛肉里面掺冬笋,大家又把行政科科长的秃头攻击了一番。

  电话铃声不断。有的电话是来谈公务,但更多的电话是来找干事N。N年轻美貌,常在各种会议上抛头露面,当记录员或者联络员,所以人称“会议西施”。她认识众多首长、模范市民、文艺界名人及外国专家,又能拿到各种来路神秘的戏票和舞票,衣袋里一掏就是红红绿绿。据说还有一位著名剧作家总是邀她跳舞,向她赠送自己的著作,并想介绍她加入美学学会。她似乎衣袋里全装着天真,一掏出来就可以用,对谁都能提几个带孩子气的问题。比方说七乘以八等于五十六吗?你怎么这样会算呵?新疆在中国的西北部呵?我还以为它在南边呢。你怎么不玩布娃娃呢?我就是喜欢玩布娃娃。诸如此类。但她有时候可以老练地同司机说说耗油量和电路板,让人吓一大跳。首长们都把她当布娃娃,一个懂得耗油量和电路板的布娃娃,喜欢摸摸她的头,开一开玩笑,有时谈人事安排机密大事也不避忌她那戴着耳环的小耳朵。正因为这一点,希望晋升的人对她都客气三分,一听说她想考大学,不少人就忙着向她提供资料并主动分担她的工作,顺便问她买不买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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