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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群绿色领花的对方武装公安,差不多有四五十人,他们从峡谷里出来,和向峡谷里走去的乌力天赫等人迎面相撞。双方突然出现在对方面前,防不胜防。乌力天赫没有更多的衣裳给中国官兵们换,他们被认了出来。乌力天赫的行动快了好几拍,他将霰弹枪的旋钮拨到全自动位置,扣住扳机不放,打完了一个弹匣。沈参谋手中的AK-47步枪也开了火。乌力天赫向纷纷倒下的对方武装公安抛出两枚强爆力手雷,领着人仓促往峡谷外撤退。一名中国士兵在撤退时被打死了,乌力天赫甚至没有时间把死里逃生又生里奔死的他带走。他得把追击者引开。他让沈参谋和三个兵朝小河边跑,在那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着他。

  乌力天赫在峡谷口一块岩石后箭螳似的紧缩着。换上新的弹匣,然后振翅跃出,扣动扳机。他的准确射击让追击者丧失掉一半人。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击中的。一发中国制造的56式半自动步枪子弹钻进了他的腹部。他就像一个决心要打破纪录的跳高运动员,用力往上跳去,手中的雷明顿霰弹枪飞到一旁,然后。他重重地摔倒在了岩石旁的灌木丛中。

  有几秒钟的昏迷。乌力天赫感到了暖烘烘的血,它们像在他的身体中窖了太久的陈酿,急不可耐地从他的手指间往外蹿。有一段时间,他有点儿疑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松开手,让血畅快地冲破肉身的樊笼,挥发向大地。为了这个,他觉得有些对不起血。也许它们本来就不属于他,只是他的祖先寄存在他身上的,或者要由他来传给更遥远的后代,他的后代。

  一想到这个,想到遥远和后代,乌力天赫的眼睛一亮,用力挣了起来,先把自己靠在岩石上,然后迅速行动。他现在可以使用很难控制的C-4炸药了。它让好几名不知天高地厚往上拥的对方公安飞上了天。趁着这个机会,他离开了峡谷,沿着一片茂密的金鸡纳霜树园穿过一条林中小路,跌跌撞撞向山上攀去。

  半路上,乌力天赫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止住了大量流血,然后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布下了好几处迷魂阵,埋下了几枚微型跳雷。直到确定甩开了追踪者,他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下,为自己注射了止血针剂和防感染针剂,并且重新包扎了伤口。由于剧烈疼痛和大量失血,他开始呕吐。他决定停止逃亡,睡上一觉。他在丛林中找到一个穿山甲使用过的土穴,把它处理了一下,钻进去,用灌木盖住洞口。他就像一只在搏斗中受了伤回到巢穴的穿山甲,很快睡着了。

  乌力天赫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现在他得回去。他得找到沈参谋和另外三个兵。没有他,他们走不了多远,回不到自己的国家去。

  乌力天赫在河边一丛水松林中找到了沈参谋和另外三个兵。他们正准备离开那个地方。

  “我们以为你……你回不来了……不回来了。”沈参谋看见乌力天赫,又惊又喜,还有点儿尴尬。

  乌力天赫淡淡地笑了一下。他很快知道了沈参谋为什么要尴尬。沈参谋决定和伤势相对较轻的副排长先走,回到国内,向部队汇报,再让部队派人来救两个伤势较重的士兵。

  “是,我们商量的,也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沈参谋向乌力天赫解释,指了指两个伤重的士兵,“他们说,要不然我们谁都走不出去。”

  “为什么。”乌力天赫看着沈参谋。

  “同志。”沈参谋已经不慌了,他已经恢复过来了,“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我知道。这是你的任务,营救我是你的任务。你做得很好,你完成了任务,为这个我得感谢你。回去以后。我一定会向上面汇报你的英勇行为,你会为此立功。”他甚至恢复了作为一个特殊人物通常会有的特殊的口气,“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很特殊。要不然,你不会来营救我。我必须回去。我只能这样做。”

  “我把他们带出来。就没有打算把他们丢下,他们也是我营救的人。他们要留在这儿,就不可能回去了,没有人再来救他们。”乌力天赫盯着沈参谋。他现在知道了,对方不是没有看到他腹部的伤,而是看到了。做出判断了。却有意识地在回避,“他们会死在这儿。”

  “我很难过。”沈参谋皱了皱眉头,但他不想改变什么,“我也会为他们请功。”

  “好了,你可以走了,回去请你的功。但你得做一件事。”乌力天赫把手中的枪举起来,对准沈福强——他决定不再叫他沈参谋——向他示意了一下躺在草丛中的兵,“把他背回去,否则我让你躺在这儿陪他。”

  “同志,请不要冲动,请听我说。”沈福强往后退了一步,露出害怕的神色。

  “闭上嘴。从现在开始,除非累得哼哼,如果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脑袋打碎。”乌力天赫压低声音,像一头不耐烦的豹子。

  “那,”沈福强犹豫了一下。他总在犹豫。他凭什么搞情报?“你呢?”

  “留点儿力气吧,那不是你该参谋的事儿。”乌力天赫嘲笑地说,捂着腹部向那名伤较轻的副排长走去,从背包里取出一支手枪、两颗手雷,交给副排长,向副排长示意了一下躺在草丛中的兵,“架到我背上。你走前面。我们走。”

  他们上路了。

  第二十九章 只想和他结一次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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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几千年人类文明史的实践,战争不光是战役学的发展和科技含量的高度提升,仪式化也更加受到重视。恺撒拎着庞培的头颅从埃及回到罗马之前,已经接受过至少五次盛大的凯旋式带给他的巨大荣耀;而他手中拎着的那颗头颅的主人——在埃及的一条小船上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至少也经历过三次辉煌的凯旋。没有人说得清,战争的仪式化和战争本身谁更重要。

  出境作战的军队太多,加上民兵和支前的军工,几十万人,每天都有陆续回到国内的。回国时要过凯旋门——松柏门、鲜花、彩带、激动的泪水和欢呼声等待着参战者们。不少一线的参战连队打得建制不齐,是军工和民兵们用担架抬下来的。上级要求他们在进入凯旋门时拿出正义之师的样子,给祖国人民一个好印象,连队指挥员们就在离凯旋门一里地外集合连队,下令能撑起来的伤员都下担架,立住,让人搀直,踢正步踢回国内。

  乌力天扬的代理连长只当了一天,第二天,营里就派了十一连司务长左公宝来十二连代理连长,是左公宝领着十二连撤回国内的。回撤路上,十二连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左公宝领着大家唱歌,唱《钢枪是战士的铁胳膊》,大家有气无力地唱了几句,没续上,不唱了。左公宝看那个样子硬撑不住。也就算了。进凯旋门时,一看国内人民那份热闹,十二连的人先激动了一会儿,被鲜花和欢迎的人群弄得满脸通红,个个像小公鸡一样挺着胸脯,后来首长过来握手,左公宝上去向首长敬礼,说十二连怎么怎么样,其实十二连的连级干一个都不在,都给打掉了,大家又沉默下去,低着头往前走,再不愿意开口说话。

  通过凯旋门,回到营区,卸下披挂,该干什么干什么。十二连根本没有剩下几个人,过凯旋门的时候和别的部队挤在一起,显不出什么,等回到军营,要求恢复正常作习,连排个像样的队列都做不到。号声一响,连里剩下的四个支委加上左公宝站在操场上掐着表等兵,等半天,兵不齐,一想,不是不齐,是一多半丢在国境线那头了,齐不了。士兵们大多精神紧张,像受了惊吓的老鼠,夜里睡不安稳,风一响就摸枪往外冲,平时走路眼斜着,脚步也斜,见了浮土和植物就绕道走,怕踩上地雷。还有的兵一看见穿便衣的就横眼,随时要往上扑的样子。活下来的人像再生的兄弟,相互怀着敬意,见了面,话不多。肩头上轻轻重重地拍两下,无限的庆幸、热爱和尊敬都在那里面。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不吃红烧肉,不吃猪肘子,一般情况下只吃素,有的士兵一见到猪肉就呕吐。还有的士兵风一吹就哭,泪流满面,止都止不住。

  烈士的遗体比活人宝贵,一具一具从枪林弹雨中抢下来,或者一块一块收罗齐,由军工和民兵运回国内。送到火化队处理。那些天,火化队的人是世界上最忙碌的,也是最能担待的。遗体要清洗干净,炸空的胸腹腔要用棉花填充好,炸掉的脸要用石膏补完整,补得像个人形,要是打烂了,零碎又能找回来,就得尽可能缝合起来。尸体收拾好,崭新的军装从后背齐中央剪开,一只一只捅上胳膊,衣裳往背后一翻一掖,穿上,扣好扣子。衣裳穿好,敬烟敬酒,红塔山、玉溪,五粮液、泸州老窖,全是好烟好酒。烟点着,叫名字,说某某,给你洗干净了。衣裳也穿好了。衣裳有点儿紧(大多是尸体浮肿),反正时间不长,你将就点儿,这会儿工夫咱哥儿俩歇歇气,抽棵烟吧。这么说着,点上一棵烟,放在尸体脑袋边上,让它青烟袅袅,自己燃着。再倒上一盅酒,说兄弟,好酒,泸州老窖呢,平时喝不上,喝一盅吧,喝完哥哥送你上路。这么说着,酒盅顺着尸体走,绕身子泼一圈,泼得酒香四溢。敬过烟敬过酒。就真上路,尸体用一丈三尺白布裹上,贴上标签,写上姓名、职务和部队番号,扛去隔壁房间。人堆在那里就像整齐的柴火,排着队送进焚尸炉,然后等待烈士陵墓抢建完毕,再进行大规模的安葬。

  然后是战后总结。然后是报功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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