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阿来 > 宝刀 | 上页 下页


  翻开他的眼皮,一小块薄薄的灰色铁皮赫然在目,铁匠伸出舌头,把铁屑舔了出来。清凉的泪水从刘晋藏眼中涟然而下。铁匠说:“这会儿,就是哭了也没有人知道,好好哭一场吧。”

  刘晋藏骂:“我日你娘。”

  铁匠还是说:“你这个人,肯定还是有伤心事的,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吧。这样心里畅快了,还能保住眼睛。”

  我们没有再去管那把不知能不能出世的刀子,一只实实在在的眼睛总比一把可能出现的好刀重要。

  刘晋藏躺在铁匠家的门廊上,泪水长流不止。我也为朋友眼睛担心,便把他的手紧紧握住。刘晋藏笑了,说:“你恨我,但你又是我真正的朋友。”

  铁匠找来个正在哺乳的年轻女人。刘晋藏把好眼睛也闭上,说:“希望是个大奶子女人,我喜欢大奶子女人。”

  铁匠附耳对他说:“是村里最漂亮的女人。”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刘晋藏都躺在那里,没有动窝,女人来了两三次,掏出硕大的乳房把奶计挤进刘晋藏的眼睛。太阳下山时,刘晋藏坐起来,说:“眼睛里已经很清凉了,看来瞎不了。”

  铁匠用一片清凉的大黄叶子把刘晋藏受伤的眼睛遮起来,那只好眼睛便闪烁着格外逼人的光芒。铁匠被那刀锋一样的光芒逼得把头转向苍茫的远山,幽幽地说:“看来,你真想得到一把好刀。”

  刘晋藏的回答是:“眼睛也伤了,要是连刀子都得不到,就什么都没有得到。”这个让我暗暗羡慕嫉妒的家伙,声音里的绝望能使别人心头也产生痛楚。

  起风了。

  村前的潭水卷起了波浪,不高,却很有力量地拍击着红色悬崖,发出深远的声响。这声音是从过去,也是从未来传来的,只是我们听不出其中的意思罢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类能够听懂这些声音的时代早就逝去了。现在,我们连自己内心的声音也听不清楚。

  我问铁匠为什么故意让铁屑溅进刘晋藏的眼睛。

  铁匠的回答很有意思。

  他说,因为这个人内心的欲望太强烈了,而不懂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随便得到。

  早上的太阳把屋子照得明晃晃的,整座房子散发出干燥木头淡淡的香气。

  铁匠已经走了,厨房里有做好的吃食:两只热乎乎的麦面馍,一小罐蜂蜜,一大壶奶茶,还有几块风干的牛肉。我想,平常铁匠的早餐绝对不会如此丰富。那女人又来了。我告诉她,眼睛需要奶水的人还在床上。她红了红脸,进去了。我坐下来享用丰盛的早餐。女人过去后,里面出奇地安静,不由我不支起耳朵。先听见女人吃吃的笑声,接着,便是两人不出声的厮打声。女人看来拼了大力气才从刘晋藏手里挣扎出来。我过去时,她丰满的乳房还露在衣服外面。而刘晋藏的脸上,涂满了这个年轻母亲的乳汁。女人掩好衣襟,对我笑笑,走了。刘晋藏慢慢地把脸转向了墙壁。

  走出屋子时,我眼前出现了他与韩月在一起的情形。我想,那时,她肯定不会如此挣扎。肯定不会。走到铁匠铺,心口还在隐隐作痛。刘晋藏也跟来了,我们什么都没说。铁匠铺里一下就充满了非常严肃的气氛。铁块投进了炉膛,立即被旗帜般振动的火苗包围了,石槽里用来淬火的水被从窗口投射来的阳光染成了金色。盯着坚硬的黑色铁块在炉火中变红变软,心里的块垒似乎随之而融化了。

  锤声响起,太阳特别明亮,天空格外湛蓝。

  锤声再次响起,太阳更加明亮,天空更加湛蓝。

  第一遍锤声响起时,铁匠手下已经初步出现了一把刀子的模样。村子出奇地安静,红色悬崖倒映在平静的潭水里,而天空中开始聚集满蓄着雨水与雷电的乌云。刀子终于完全成形了。刀子最后一次被投进炉火中,烧红了,淬了火,打磨出来,安上把,就真正是一把刀了,看上去,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在这个时候,乌云飘到了村子上空,带来了猛烈的旋风。铁匠铺顶上的木瓦一片又一片,在风中像羽毛一样飞扬。村里,男人们用火枪,用土炮向乌云射击,使雨水早点落下来,而不至于变成硕大的冰雹,毁掉果园与庄稼。乌云也以闪电和雷声作为回应,然后,大雨倾盆而下。炉子里的刀烧红了。一个炸雷就在头顶爆响。铁匠手一抖,通红的刀子就整个落在淬火的水里了。屋子里升腾起浓浓的水雾,我们互相都有些看不清楚了。狂风依然在头顶旋转,揭去头上一片又一片的木瓦。乌云带着粗大的雨脚向西移动,从云缝里,又可以看到一点阳光了。刀子再一次烧红出炉时,乌云已经带着雨水走远了,雷声在远处的山间滚动着,越来越远。红色悬崖和潭水之间,拱起了一弯艳丽的彩虹。就在刀子一点点滋滋地伸进水里淬火时,彩虹也越发艳丽,好像都飞到我们眼前来了。我看见铁匠止不住浑身颤抖。他嘴里不住地说:“快,快点。”手上却一点不敢加快。刀身终于全部浸进水里了。出水的刀子通身闪着蓝幽幽的颜色。那是在云缝之中蜿蜒的闪电的颜色。铁匠冲出铁匠铺,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冲着彩虹举起了刚刚出世的刀子。

  就在我们眼前,幽蓝的刀身上,映出了潭上那道美丽的虹彩。

  铁匠跪了很久,最后,潭上的彩虹消失了,而刀身上的彩虹却没有消褪。虹彩带着金属的光芒,像是从刀身里渗出来的。

  铁匠站起来,又咚一声倒下了。

  刀子上的彩虹灿烂无比,铁匠却说木出话来了。

  铁匠中风了。这是造就一把宝刀的代价。从此,这个失语的铁匠就享有永远的盛名了。

  刘晋藏守着倒下的铁匠,我回了一趟城,请有点医术的舅舅回来给他治病。我回家时,韩月还没有上班。她还是十分平静的样子,没有追问我这几天去了什么地方。过去,我为此感到一个男人的幸福,现在,我想这是因为她并不真心爱我的缘故,于是,我又感到了一个男人的不幸福。我告诉她需要一个存折。她给了我一个,也没有问我要干什么。我在银行取了现金,便又上路了。

  一路上,喇嘛舅舅在摩托车后座上大呼小叫。这样的速度在他看来是十分可怕的,是魔鬼的速度。

  喇嘛的咒语与草药使铁匠从床上起来,却无法叫他再开口说话。而且,他的半边身子麻木了,走路跌跌撞撞,样子比醉了酒还要难看。铁匠起了床便直奔他简陋的铺子。那场风暴,揭光了铺子上的木瓦。后来的两场雨,把小小的屋子灌满了。铁砧,锤子,都变得锈迹斑斑。炉子被雨水淋垮了。红色的泥巴流出屋外,长长的一线,直到人来人往的路边。风箱被雨水泡胀,开裂了,几朵蘑菇,从木板缝里冒出来,撑开了色彩艳丽的大伞。

  铁匠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要知道,四五天前,我们还在里面锻打一把宝刀呢。

  刘晋藏采下那些菌子,说要好好烧一个汤喝。

  铁匠从积水里捞出几样简单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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